褚云袖想着家里还剩小半罐之前熬的香菇肉酱,入秋后天气转凉,不用冷藏也能存放,煮面吃最省事。
她烧起一锅开水,下入细挂面,随手掐几把院里种的白菜丢进去同煮。面煮熟后连汤带菜盛了两大碗,浇上两勺肉酱,两碗热乎顶饱的汤面就做好了。
温热的香气瞬间填满屋子,一路忍饥赶路的姑侄俩盯着碗里的热面,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人刚才的拘谨已经渐渐没有了,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了起来。待到半饱,紧绷多日的情绪稍稍放松,小姑娘才哑着干涩的嗓子,慢慢跟褚云袖说了自己怎么跑来这边的。
“嫂子,我叫邓春杏,今年十六了,老家是山省河谷村的。”她一边扒着面条一边轻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藏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褚云袖心中暗自感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路途艰险难行,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硬是拼尽全力护着年幼的侄子一路辗转至此,实在难得。
“小小年纪能吃苦,还懂得护着弟弟,很能干。”褚云袖语气平和,夸赞得真诚自然。
春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力:“我一开始不是一个人走的,跟着村里逃荒寻亲的队伍结伴,路上还有个照应。到了哈市,那家人找到亲戚就落脚了,最后只剩我和小石头。我们一路边走边问,磕磕绊绊的,总算摸到了部队。”
说起老家的光景,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今年没啥雨水,年成极差,交完公粮,村里家家户户都掏空了粮仓。村里人天天上山挖野菜、捋树叶充饥,即便这样,也常常填不饱肚子。”
“小石头的娘早就改嫁离开了,爹娘把吃的都省给了我和小石头,没熬过饥荒,先后离开了。家里就剩我们姑侄俩,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来这儿碰碰运气。”
寥寥数语,道尽了荒年底层人的辛酸无助,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褚云袖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安抚:“来了就安心住着,别胡思乱想。有什么难处我们慢慢商量,总能熬过去。”毕竟是郑向东牺牲战友的妹妹和儿子,人来了总不能不管吧。
一碗热面下肚,姑侄俩憔悴惨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些许血色,精神也舒缓过来。春杏这姑娘是个知恩懂事的,吃完面二话不说,端起碗筷就去灶台清洗,动作麻利干脆。
褚云袖转身收拾闲置的次卧。屋子空置许久,桌椅床板落了一层薄灰,她打了清水仔细擦拭干净,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厚实的被褥铺好,收拾出一处温暖整洁的住处。
收拾妥当后,她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分盆装好,叮嘱春杏:“一路风餐露宿的,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歇一歇缓缓身子。”
春杏连忙躬身道谢,看着褚云袖丝毫不嫌弃她们落魄的模样,心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娘还说郑团长年纪大了,肯定娶不到媳妇,可这嫂子既漂亮人又好,也不知道郑团长长啥样,咋能娶到这么可心媳妇的。
等姑侄俩洗漱完毕,倒了水,褚云袖就让春杏带着小石头去休息了。热闹了半日的屋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褚云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琐事缠身,有些子疲惫。
郑向东外出执行任务已有三四天,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与此同时,单位又接连催她返岗复工,家事工作两头牵绊,让人分身乏术。有些头疼不知道咋安顿春杏和小石头。
第二天天刚亮,褚云袖煮了粥和鸡蛋,蒸了馒头,配着家里腌的小菜,准备好了早饭。
春杏和小石头好好睡了一晚,精气神总算缓过来了,脸色不再是昨天那种枯槁蜡黄,吃饭也安稳了许多。
早饭刚吃完,蒋红听到了大院里的风声,就带着自家两个孩子上门了。
她进门也不客套,直接坐下,扫了眼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的姑侄俩,压低声音跟褚云袖唠正事。
“昨天那事,我一早就听农场里的人说了。是从你们家属院传出去的。”蒋红性子爽朗,说话直来直去,“我这不是着急吗,早上请了个假就过来了。云袖,这俩孩子真不能一直在你这儿住着。你马上要回单位上班,白天家里没人,单独留个小姑娘在家,家属院人多嘴杂,迟早要传出闲话。”
褚云袖点了点头,这一点她昨晚就想明白了,也是最让她犯难的地方。
“我家虽说挤一点,但多塞两个人完全住得下。”蒋红主动揽下事,“先让春杏带着小石头搬我家暂住,我家里就我们娘三,正好能帮你照看着。”
她想得周全,又接着说道:“等过段时间,我帮春杏在附近寻个靠谱的。不管是部队里当兵的,还是农场的小伙,老实本分就行。早点成家落地,她和小石头往后也有依靠,不用再颠沛流离。”
褚云袖轻轻摇了摇头。
“她才十六,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没必要这么急着嫁人。”
荒年日子本就艰难,这么小的年纪早早嫁人,一辈子就捆死了,太委屈孩子。
“你们两口子就是太好心了。”蒋红唠叨了一句,这荒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谁愿意多养两口人,还不是能嫁的就赶紧嫁了。十六七岁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当过妈的人也知道,结婚早对身子骨不好,可是就这年景,哪家姑娘不是早早就嫁人。
“暂时住你家确实最合适。”褚云袖认真跟她商量,“我马上就要回去上班了,留她一个小姑娘住在家里实在不妥。他俩的吃穿花销你一概不用管,都由我和向东来承担,按月给你送粮送钱,绝对不让你白辛苦。”
“等她再大两岁,心智成熟点,懂事了,我们再慢慢帮她相看人家。”
蒋红连连点头:“还是你考虑得细,我想得太简单了。行,就按你的意思来,我那边随时能搬过去。”
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两个孩子的安置问题定了下来,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郑向东拎着行军包走了进来。
褚云袖心里一愣,格外意外。
这次任务出发前明明说的时间不短,这才不到四天,人就提前归队了。
郑向东满身风尘,一看就是连夜赶路回来的,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他扫了眼屋里,看见蒋红和孩子都在,只当是普通邻里串门,压根没往别处多想。
这几天在外连轴转执行任务,他累得脑子发木,满心满眼就只剩部队的公事。
随手把行军包搁在门边,他语速急促:“我先去师部复命,忙完公事就回来。”
说完转身就要出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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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匆匆扫过院角,直接略过了安坐的春杏和小石头,完全没察觉家里平白多了两个陌生人。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微妙。
春杏本就胆小怯懦,一听见郑向东的声音,整个人瞬间僵住,下意识往角落缩,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小石头更是吓得不行,赶紧躲到姑姑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一动也不敢动。
蒋红憋得肩膀直抖,死命忍着笑意,偷偷瞥了褚云袖一眼,眼神里满是打趣。
褚云袖看着这一幕,真是哭笑不得。
这么大两个人清清楚楚坐在院子里,他家这位眼里就只有工作,啥都顾不上看。
眼看郑向东抬脚就要踏出家门,褚云袖连忙开口叫住他:“郑向东,你等一下。”
郑向东脚步一顿,回头望过来,眉眼间满是疑惑,整个人还是蒙的。
“怎么了?”
褚云袖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的模样,一时有些为难。屋里还有外人在,直接挑明太过难堪,可这事也不能一直拖着不解决。
“家里有点事。”她语气平稳,“你忙完早点回来。”
郑向东皱了皱眉,又快速扫视了一圈,依旧没发现任何异常。只当是寻常家务琐事,随口应了一声。
“我尽快,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回。”
说完推门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外小道。
人一走,蒋红再也憋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我的天,郑团长眼里这是只有你啊!”她捂着嘴打趣,“屋里平白多了两个人,他愣是一眼没瞅见,心思全拴在工作上了。”
“应该是任务太累人了。”褚云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无奈叹气,“累得脑子都不转了,除了公事,啥都顾不上。”
她转头看向浑身局促的春杏,刻意放软了语气安抚:“你别害怕,他就是太累走神了,不是故意不理你们。等他回来,我把前因后果都跟他说清楚,不会为难你和小石头的。”
春杏轻轻点了点头,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她心里慌得不行,郑团长看着威严严肃,气场吓人。自己昨天贸然找上门,还口口声声说要嫁他,这事本来就荒唐。万一他回来动怒,把她们姐弟俩赶走,她和小石头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蒋红连忙上前轻声宽慰:“别怕孩子,你嫂子心肠好,向东也通情达理,就是一场误会,说开就没事了。”
可褚云袖心里透亮,这事根本没那么简单。难道任务出啥岔子了?
“我就先带着孩子回去了。”蒋红起身的干脆利落,“我家啥都齐全,不用你们额外折腾。等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就把人送过来。”
两人简单聊了两句,蒋红怕待太久回去农场的人又说闲话,带着自家孩子先回了家,临走还特意嘱咐,随时可以把姑侄俩送过去。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褚云袖看着眼前乖巧又怯懦的姑侄俩,心里满是唏嘘。但凡老家还有一丝活路,没人愿意千里迢迢逃难,顶着满身闲话上门求人收留。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旧挂钟,算了算时间,郑向东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回来。
趁着这点空档,她赶紧给做点饭,他这一路赶回来,应该都没吃啥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