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湘这些日子几乎没能睡一个好觉。
哪怕母亲天天熬补汤给她一碗一碗的喝，可她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瘦下来。
是，就算是她猜测属实，陛下磨刀霍霍准备下一次对上官宴动手，那又如何？她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能对上官宴的处境做出什么帮助吗？
更何况，她与上官宴是有过一段情谊，但早在悬崖底下她被上官宴发现真面目之后，便彻底断绝了那并不算深厚的情分。
他还是选择了当初一见钟情的沈折月，而她也选择了入后宫嫁皇帝。
他们之间已经分道扬镳，再无任何瓜葛。
她应该也必须要站在未来的丈夫那边，帮着陛下一起铲除上官宴才对。
只可惜，她还不够通透，明知道理如此，却还是难以做到。
霍湘生平头一次对创造出煎熬一词之人产生了由衷的钦佩，怎么有人能把这种细密绵长却挣脱不得的痛苦，只用两个字就描述得如此清晰贴切。
就在这种没有尽头的煎熬中，时间来到了封后大典的日子。
初冬的上京城今年没有丝毫的冷意，喜气洋洋的热闹氛围将初冬的寒气都给冲散了。
陛下此次大婚，大赦天下，且减免全国税赋，广施皇恩，与民同乐。
京城中各家贵胄见陛下如此期待大婚，也忙不迭的跟着凑趣，不是在城中开了粥棚施粥，就是大手笔给护国寺捐香火。还有那眼睛贼的商家富户，敲锣打鼓的慈幼局送米送面以示对陛下大婚的喜悦。
十月初十，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今天是当今皇帝陛下大婚，举行封后大典的日子。
与普通人家迎娶新娘不同，君臣有别，便是贵为皇后也只是陛下的臣子，万万没有要陛下这个做丈夫的前来亲迎的资格。
霍湘穿上用赤金线绣有十二行翟纹的深青色袆衣，深青的衣料上绣着五彩的翚翟，艳丽华美的同时更显庄重。头上戴着九龙四凤冠，凤冠上缀着硕大的东珠，最顶端的那只金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流苏，长长地垂下来正好落在她的眉心。
待梳妆打扮好，在女官们的引导下端坐凤辇，穿过大半个上京城，接受万众百姓的朝拜，在百姓的欢呼和祈福声中，通过皇宫正门入内，去到宸极殿。
她未来的丈夫当今皇帝陛下正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朝拜。
凤辇空间极大，辇壁很厚，脚下铺着厚厚的软毡，辇轿内温暖如春。
即便看不见外面，霍湘也知道外面一定非常热闹，整个京城的人大概都涌上了街头来观瞻这场仪式。
沿路一直有隐约的声音传进来，虽然听不清楚，但想来不是给她这位皇后请安，就是恭祝她与陛下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瓜瓞绵绵之类的吉祥话。
这些日子，家里上至亲朋故旧，下至仆从婢女，看见她时都会先跪下磕头请安，再说一连串的吉祥话，喜气洋洋声音嘹亮。
以至于霍湘听到这些话时，那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顺着脊梁骨就往头顶爬，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拿着牛毛针时不时在她背上来回戳刺，刺痛发痒却又找不到根源，甚至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抗拒，还要做出娇羞欣喜的模样来。
以至于在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群臣请安贺喜声时，霍湘下意识蹙起了眉心，双手紧紧攥住了袆衣的袖口。
在摩挲到上面金线绣的翚翟纹时，她忽然反应过来，马上就松弛了眉心，脸上也挂上了端庄优雅的淡淡笑容。
凤辇的帘子被掀开了，初冬的阳光灿灿地照进来，驱走了车内原本的昏暗。
骤然明亮的光线刺痛了霍湘的眼睛，一时间，她竟然有些睁不开眼睛，只能半垂着眼帘，随着女官的搀扶往出走。
下了辇轿之后，女官松了手，她的视力却还未彻底恢复，只恍惚间看见来了一个身形高大之人。
朦胧的光斑中，大约能看到对方一身红衣黄裳，头戴十二旒冕冠，随着他的动作十二串旒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斑斓。
更晃眼了。
来人正是她的君王，也是她的丈夫。
霍湘赶忙借着行礼的动作，使劲眨眼，力求尽快恢复视力。
待她视力恢复后，就看见一只修长秀美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同时，头顶上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梓潼免礼平身，快快请起。”
那声音曾救她出苦海，曾给过她无边的幻梦，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中。
霍湘绝不会认错，那是卫九如的声音！
她几乎是失礼地，豁然抬头，朝着来人看去。
就在她看见来人的那一瞬，周围所有的喧嚣声都远去了，甚至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彻底听不见了，霍湘的耳朵里一片死寂。
透过天子冕冠前的五彩玉珠，她看到了一张格外熟悉的面孔。
纵然是瘦了许多，但依旧那么俊美，青年人长发微卷，身量高挑，生了一双极好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总像是含着一汪浅水，眼神温温柔柔地漫过来。
好熟悉啊。
是早就在大半年前死在劫匪手中的卫九如。
是她曾经挚爱的人，卫九如。
卫九如！
怎么会是卫九如呢？！
当今陛下，与吏部尚书家长孙，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陛下十年前就登基了，那个时候卫九如还在官学……
忽然，从前那些没有留意过的细枝末节，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
卫九如每次去学馆里小住的时候，都正好是大朝日的时间。
她爹回京述职时，她几番想让卫九如去见见她爹，却总会因为各种原因不得成行。
卫九如陪她外出玩耍时，必会戴上一顶帷帽遮住面容，那时候她以为是他过于病弱的缘故。
每一次年节，若非她提前恳求提醒，卫九如都不曾陪她一起度过，当然他总能拿出诸如父亲忌日，母亲忌日，祖父召唤等理由，让她连发脾气都发不得，毕竟长辈总比两个人一起过节要重要得多。
还有……
还有太多太多当初不曾在意，现在想来全是线索的细节。
但是，不需要这些线索来证实，霍湘就是能确认，眼前之人便是她大半年前意外身亡的心爱之人。
她看着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此刻穿着红衣黄裳，其上绣着精美的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周围有文武百官臣服跪地簇拥着他。
他是皇帝。
也是卫九如。
卫九如原来……没有死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有些想笑，她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一个被人装在盒子里的蚂蚁，听见的看见的甚至走的路都是别人事先在盒子里放好的。
她的爱慕，她的喜悦，她的难过，她的痛苦，她的悲伤……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位至高无上的陛下闲来寻的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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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撩拨着她的心绪，玩弄着她的情感，将她整个人视作取乐的摩睺罗。
激烈的情绪在血脉中沸腾，几乎要把霍湘整个人都撑爆了，喉头不住地翻涌出腥甜的血气来。
可她只是眼睫有些微急不可查的颤抖，一举一动都完美符合皇后该有的端庄娴雅。
没有让支在眼前的那只手等待，她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搭了上去。只是搭上去时，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已。
上官昉感受到了那双手的退缩，他下意识一把攥住了霍湘的手，眼神里除了水波一般的温柔，还有着帝王身份赋予他理所当然的霸道。
“满满，我来娶你了。”
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跟霍湘说，但内心涌动的种种落到口舌间，却是这么一句。
霍湘感受着帝王的欣喜，仿佛他还是那个前来践诺的邻家少年。
只可惜，那少年不会用这种强制的动作攥着她的手，更不会用饱含着命令的眼神看着她。
她放松了筋骨肌理，将自己的手柔软地搭在了陛下的手中，以一种臣服的，依附的姿态跟随在他身侧。
上官昉牵着霍湘的手，在众位臣工的注视下，在低沉肃穆的礼乐声中，踩着厚厚的红毯，一步一步踩着御阶，来到了丹陛之上。
礼官捧着皇后之宝和玉册来到上官昉的身边，上官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把两件代表皇后尊贵地位与权柄的东西，捧了起来转身朝着霍湘走去。
隔着五彩玉珠的冕旒，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终于迎娶心上人的得偿所愿。
可霍湘却下意识垂眸，躲开了他的眼神，动作恭敬地对着他手中的金宝和玉册跪了下去。
一旁的礼官已经开始高声颂念封后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霍氏湘，乃武安侯霍廉贞之嫡女，毓秀名门，淑慎温恭，娴于礼度，克娴于妇道。朕以眇躬，嗣承大统，上念宗庙社稷之重，下思四海黎庶之安，中宫久虚，无以母仪天下。今特循古制，册立尔为皇后。尔其祗膺徽命，益修懿德，敬奉祭祀，敦睦宫闱，以辅朕躬，以绥万邦。钦此。”
伴随着礼官唱诵圣旨，上官昉捧着金宝玉册的双手直接微微泛白，他紧紧攥着这两件冰凉的东西，只觉得寒气顺着手心爬遍了他的全身，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之前霍湘把手往他手里搭的时候挣扎了那一下，上官昉其实心里还是颇为欢喜的，因为霍湘愿意把那点怨怼表现出来，说明她还是在乎他，所以在怨怼他当初的隐瞒。
可直到刚刚，霍湘动作娴雅优美且毫不犹豫地对着他，对着他手里的金宝玉册跪下来的时候，上官昉心里一突。
他终于发现这一路走来，让他心里总觉惴惴的到底是什么。
是霍湘的平静与顺从。
除了最开始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挣扎，她居然对于被他欺骗隐瞒一事，再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意味，甚至还格外柔顺地依附着他的臂膀，且又不违礼仪地走在他身后两步。
那会儿他被终于得偿所愿的快乐冲昏了头脑，过于飘飘然，并未曾发现霍湘的异样。
直到此刻，看着姿态恭顺地跪在面前的少女，他猛然惊觉，眼前的女子分明什么都没变，可她看上去不像是嫁给心上人的满满，而像是……
像是一位格外标准，标准到像是经过宫廷层层选拔出来的，皇后。
看着眼前的皇后，上官昉的一颗心朝着不见底的深渊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