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湘醒了。
口腔喉咙里就像是被汤药腌透了一般,透出浓郁的苦涩,苦得她几乎要渗出眼泪来。
憎春到底给她喂了多少药啊?
说起来,也不知道她突然昏过去,是不是又给憎春添了大麻烦。
一想到醒来后可能要面对上官宴带着嘲意的眼神,霍湘就觉得眼皮子好沉啊睁不开呢。
她怀着能躲一刻是一刻的心思,开始抠手底下的被子,唔,好生熟悉的手感,是她寝具上惯用的雪棉,细腻柔软特别舒服。
缩进被褥里深吸一口气,果然,熏香也是常用的,暖乎乎的甜香。
这些熟悉的一切,让霍湘不由得心情放松下来,她惬意地升了个懒腰,缩在被褥里哼哼唧唧打着滚,暂时不愿睁眼面对清醒后的世界。
“哈。”
一声细微的轻笑传来,打断了霍湘不甚得体的动作,她僵在被窝里,脚趾尴尬地抠着被子,往下缩了缩,假装自己还没有醒。
幸好来人体贴,只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甚至都没有再发出声音来。
霍湘缩在被子里,尴尬之余有些疑惑,她觉得刚刚发笑的那一声非常耳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声音。
她悄悄睁开眼,想要看一眼这个让她觉得熟悉的人是何方神圣。
咦?
她这是被憎春送哪儿来了,床帐如此遮光的吗?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浓郁的黑色。
霍湘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探出手去想要掀开床帐,让光线透进来些。
她摸索了半天,甚至人都爬到了床边,却依旧没有摸到那层极为遮光的床帐所在。
“金缕,苔痕,霞光?”
霍湘不是笨蛋,她想起在崖底时她就一而再再而三的眼前冒出大片大片黑斑,就连这次晕过去之前,也是一样的情况。
太黑了。
眼前太黑了,几乎感觉不到一点光的存在。
这种眼睛浸泡在墨汁里的黑暗,绝不是床帐遮光,或是外面夜色浓郁能说得过去的。
她探出去的手被抓住了,抓住她的手大而有力,筋骨鲜明,是一双男人的手。
“憎春?是憎春吗?”霍湘攥住了来人的手,声音有些颤抖,语气里却满是对来人的安抚:“憎春,我说个事,你莫要着急害怕。我,我好像看不见了。”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那双手陡然用力,只一瞬,在攥痛她之前就松懈了力道。
不对,这不是憎春的手。
憎春的手上布满了疤痕老茧,而这双手却肌肤滑腻细致,是从没受过苦干过重活细心保养才能有的手!
是大夫的手吗?
“这位,太医,可否烦请您告知我的未婚夫和丫鬟,请他们过来?”
太医?
呵,她管他叫太医?
这双手曾经牵了她整整四年,如今再一次紧紧交握时,她却没有认出这双手来,还满口都在呼唤着那个人!
还未婚夫,上官宴又算得你哪门子的未婚夫?
上官昉看着眼前双眼迷茫,神色紧张不安的霍湘,只觉得心里又痛又恨。
自打救回霍湘,他就一直在旁边守着她,片刻未离。
经过怀墨和御医们的仔细诊断后,他们说她这是坠崖时撞伤了头颅,震伤了脑海,有淤血压迫髓窍,随着淤血增大,她才昏厥不醒。
幸而赶在病情发展到无药可救之前,将她找了回来,经过施针用药之后,好生服药休养几个月也就彻底恢复了。
怀墨还提醒,“尚有淤血压迫髓窍,霍小姐醒来后怕是会出现肢体麻木不受控制,或是暂时失明失聪失语,但不必惊慌,只需让姑娘平心静气好生休息,随着脑海中的淤血逐渐散去,这些症状都会消退的。”
肢体麻木,失明,失聪,失语……
一想到她从昏厥中醒来,动弹不得,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心里说不定会惊惧恐慌到何等地步,上官昉就根本不敢放她一个人待着。
他命人将霍湘送到了自己的寝宫内,一直在旁边陪着她,等待她清醒过来。
当再一次看到她那熟悉的小动作,像狗儿一样在被窝里拱来拱去的样子,上官昉整颗心都要化成水了。
他搁下朱笔放下奏章,轻轻走到床边,靠在床架上看着在被褥里哼哼唧唧的少女,就像是这半年多来的生离死别从未曾发生过,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他像往常一样守在床边,等待心爱的女孩儿睡醒。
她醒来以后会迷迷糊糊的揉着眼,从床上扑下来,扑进他的怀里继续蹭,一边蹭一边口齿不清黏黏糊糊的呼唤他的名字。
“憎春?是憎春吗?”
霍湘这句话成功打碎了上官昉的幻觉,将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之前的生离死别,是真的已经发生过了。
时光无法倒流,她是真的已经爱上了别人。
【姑娘稍安勿躁。】
上官昉的眼睛里含着古怪的笑意,他不说话,只握着霍湘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慢慢写着字:【姑娘运气好,恰逢当今陛下抵达邺京,听闻姑娘遇险一事,忙调集本地驻军大肆搜寻姑娘下落,终于是将您救回来了。】
霍湘辨认出来这位貌似太医的人在她手里写的内容,有些惶恐。
她遇险一事还惊动了当今陛下么?陛下甚至为了搜救她,居然还动用了当地驻军?!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若说陛下早就发现了她爹有谋反之意,只是碍于时局引而不发,那何必要对她这个逆臣之女如此上心且充满善意?
可是若说陛下没有发现她爹有谋反之意,那出现在她身边的怀砚又作何解释?若说怀砚是卫九如出事后,阴差阳错到了她的身边,那金缕查出来他这半年以来一直固定往外传信,又该作何解释?
霍湘想不通,但她不是钻牛角尖的人,现在不是深思这些的时机,她很快就把这些疑惑都扔到深处去。
此时最要紧的是她人在何处,憎春又在何处,陛下若是已经到了,那她娘亲是不是也已经身在邺京,知道了她坠崖失踪的事情了?
“多谢陛下隆恩!”
霍湘摸索着床栏,端端正正跪下来,先给皇帝磕头谢恩:“陛下日理万机,居然还为救民女这般劳心费力,真乃尧舜圣主,仁德之君也。陛下公务繁忙,民女不便面圣叨扰,还望太医替我转达谢恩之心。”
不便面圣叨扰?
上官昉几乎要被这虚情假意的话给逗笑了。
没关系,满满,日后你天天都会面圣,时时刻刻都能叨扰朕。
【姑娘的话我一定转达,不过,我并非太医,而是陛下专程指来伺候姑娘您,听您差遣之人。姑娘且安心在行宫养伤,莫要辜负陛下一片心意,所有事尽管告诉我就是。】
原来不是太医而是太监么?
怪不得总闻到一股子幽幽的龙涎香呢,原来是陛下贴身近侍。
“敢问公公尊姓大名?”
【思满。】
霍湘走完了谢恩流程,迫不及待的问:“思满公公,我与未婚夫婿上官宴是一同坠崖的,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
上官昉的嘴唇愈发殷红,听到霍湘嘴里一遍呼喊着上官宴的名字时,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她的声音居然有几分刺耳。
【姑娘说得可是静恪郡公之子上官宴?】
“对,就是他。若是圣驾行宫不可轻入,那可否请公公通融一二,带我前去见他?”
【可是,昭华郡主千里迢迢去救了这位上官公子,二人当着陛下的面倾诉心声互许终生,陛下大受感动,便为二人下旨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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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霍湘在辨认出上官昉在她手心里书写的内容后,几乎甩开对方的手。
此事绝无可能!
一个月前他说会在母亲抵达邺京后,上门提亲的。他那样一诺千金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反悔,转而去求娶沈折月呢?
不可能的!
眼前漆黑一片,本就让人惊慌失措,霍湘之前不过是以意志力强自忍耐,不让心里的惊慌恐惧失措无助暴露出来罢了。
直到此刻,被上官昉告知了上官宴和沈折月定下婚事之后,那层自我约束的壳一下子就被这个消息给击穿了。
她小口小口急促地呼吸着,想要将内心翻涌叫嚣的恐慌压制下去,同时快速地眨动眼睛,试图眨走眼前的黑暗。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这个太监莫不是看她没有给孝敬钱,就欺负她这个瞎子吧?
什么上官宴与沈折月倾诉心声互许终生,以至于陛下都被感动到当场赐婚?
话本子看多了吧?
就算是皇帝陛下,也不能绕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大剌剌给人赐婚,这与羞辱何异?!
霍湘的呼吸愈发急促,她探着一双手,摸索着想要下床离开,因为看不见一脚踩空,差点跌倒。
“公公你怕是听错了,上官宴他,他……”
上官昉上前一步,抱住了跌进他怀里的霍湘。
这一刻,他差点满足到发出悠长的叹息。
他揽着她的肩,以一个太监绝不该有的僭越姿势,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带着她往外走。
此处已经不是张家别苑,而是邺京城内的皇宫旧址。
自大齐迁都上京后,此处便成了皇家行宫,一直留有定额的宫娥太监维护打扫,随时等候圣驾入驻。
和张家别苑依山傍水,四处绿树不同,行宫内的花树绝不允许有超过两尺高的,免得有人藏身其中行刺圣驾。花树低矮,自然遮不得阴送不得凉,盛夏的太阳光肆无忌惮的照进来,晒得此处的空气都有几分扭曲。
这里没有蝉鸣,极其安静。
就连风都是凝滞的。
霍湘此时情绪剧烈起伏,根本没有发现她和自称太监的上官昉姿势有异。
她跌跌撞撞的走出门外,感受到烈阳热腾腾地落在身上,而自己的视野里依旧一片漆黑的时候,她仿佛被阳光烫伤了一般,瑟缩着落泪了。
“上官宴他……”
她说不下去了。
毕竟那可是沈折月,是上官宴曾经一见钟情的沈折月。
尤其是在崖下,她刚刚被上官宴在崖底揭破了心怀不轨,戳穿了龌龊心思,他们冷战许久,关系几近决裂。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折月又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去救上官宴,面对如此深情,他要如何拒绝,又如何舍得拒绝?
眼看着霍湘安静的泪流满面,几乎支撑不住的蹲下去,把头埋在怀里低声哭泣,哭到整个人都在颤抖的模样。
一步之遥的上官昉心如刀绞,喉间涌上来腥甜的鲜血,眼睛里却含着笑意。
就是这样,满满,你心爱的男人也不过如此,庸人一个罢了。你要把他从心里连根挖起,挖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才好。
此后,你会忘记他,重新奔向我,投入我的怀抱,只看我只爱我,我们只有彼此,再无他人。
上官昉上前捞起霍湘的手,雪白的指尖如同刀锋一般,蘸着鲜血,一笔一画将她的心割得皮开肉绽:【我并未骗姑娘,姑娘昏睡数日,期间静恪郡公已经带着上官公子和大媒前去拜访过晋国大长公主,双方甚为满意这桩婚事,已经开始商议定亲事宜,陛下这才发出了赐婚的明旨。】
原来,他们已经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霍湘惨笑一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