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
看到霍湘靠在他怀中抽搐起来的那一瞬,上官宴的呼吸都是窒住的。
他下意识就喊出了那个许久未喊出来的名字。
脑子里是空白的,血液自耳边奔涌而过,带来彻底失序的心跳。
在那一刻,他近乎是想要哀求,哀求霍湘是在对他用苦肉计,是假装的,是在做戏。
只可惜,他的哀求没有奏效,霍湘并没有使苦肉计。
他极度慌乱的探出手去想要给霍湘摸脉,可手臂僵硬挛缩到几乎无法自控的地步。
呼。
吸。
呼。
吸。
上官宴以超凡的意志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木僵的身体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捡起竹竿把木筏推到岸边,抱起霍湘放在地上,尽可能的屏息凝神,给她摸脉。
上官宴在回春堂干了十多年,哪怕庚柳碍于他是少主的身份,并不狠用他,但任谁在医术高超的大夫身边帮工十多年,耳濡目染也能学会不俗的医术了,更何况是近乎过目不忘天资聪颖的上官宴。
他的手一搭上去,心就朝着无尽的深渊跌了下去。
这脉象乱得如同暴雨打窗,又快又急,时有时无。
他赶忙扒开她的眼皮,仔细查探她的两只眼睛,一侧眼珠已经出现了瞳仁散大之相。
“啪!”
上官宴给了自己狠狠一拳,打得唇角都开裂出血。
他恨,恨自己只顾着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与怨恨中,居然未曾想起来给霍湘好好诊一诊脉,检查一番。
她也是从山崖上跌下来的,难道外表看着无损,就真的无损了吗?
若是早一些发现,怎么可能会让她的病情恶化到如此地步!
她如今这样分明是坠崖时伤到了头颅,脑海被震伤,淤血压迫髓窍,又被耽搁了病情,如今昏厥便是出现了阳脱征兆。
若是再不及时下针用药,必会阳气暴脱,彻底……
上官宴不愿意想那个结果,即便是假设,他也不愿意让它出现在心里。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三个时辰以内将霍湘带回有人烟的地方,哪怕是能找到一个药铺也好,起码可以让他有银针药材可用。
上官宴原本打算是顺着溪流一直往下漂,看此处的地势,大概可以推算出这条溪流就是白湖的活水源头。那只需要再穿过一个溶洞后,大概就可以抵达白湖。
但是,溶洞内地形情况极为复杂,一个弄不好他们甚至要困在里面许久。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最冒不得的就是被困的风险。
霍湘,等不得。
上官宴放眼四顾,结合心里那张密白山脉附近的舆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寻到了最适合目前他需求的那条路。
他要带着霍湘,顺着裂谷北侧的峭壁爬上去,爬上去之后,就离他们当日坠崖的地方很近了,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他就可以带着霍湘到达张家别苑。
“满满。”
上官宴跪在霍湘身边,摸了摸她的脸,“别怕,我会救你的。”
他想了想,红着眼眶,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凑到她的耳边郑重许诺:“满满,你一定要坚持,只要这次你活下来,我……便既往不咎。我们可以试着,从头开始。”
只要她活着,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去纠缠,去消磨,去悔恨,去道歉,去从头再来重新开始。
“活下来,满满!”
上官宴用当初霍湘绑他的那根绳子,把霍湘小心的捆在身后背好,大步朝着选定的那处峭壁走去。
那峭壁虽不是之前绝崖那般直上直下,但也格外陡峭,单看着都觉得人很难在上面站立,便是四肢并用的攀爬,也很容易因为过分陡峭而失足跌落。
峭壁上遍布厚厚的青苔与各种野草藤蔓刺丛,上官宴一手短刀用以固定身形避免坠落,一手在峭壁上来回摸索试探出下一个抓握落脚之处。
就这样,他背着霍湘,小心翼翼,朝着崖上爬去。
他很冷静,哪怕心里再着急,行动上却格外沉稳,保证每一步都要踩踏实了才会去寻下一步的落脚点,绝不允许自己冒进。
每到休息积蓄体力的时候,他还会低声与背后的霍湘说话,试着唤醒她。
就这样,一步一步,从下晌爬到了黄昏,用来探路的那只手已经被尖锐的石块树根藤蔓和刺丛割烂磨破,甚至有两处指尖血肉模糊中依稀可以看见白生生的指骨。
他只是轻轻蹙些眉心,脸上的痛苦甚至还没有发现霍湘给自己手划了一刀时严重。
快了。
马上就到崖顶了!
上官宴小心翼翼的把短刀往上再扎了两尺,血肉模糊的手再一次朝上探去。
有人来了!
“在这里!”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儿!”
“快过来些人,把人拉上来!”
上官宴探出去的手被人抓住了,对方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抓住了他身上可以抓握的地方,像拔萝卜一样,将他拽上了崖顶。
“救她,快!”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楚救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便赶忙开口求救,让他们帮忙:“有银针吗?请拿一套过来!还有化瘀止血的药丸可有,也很需要!”
背上捆着霍湘的绳子被解开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要轻手轻脚一些,她的头上有伤。他就被按在了潮湿的泥地上,像按死囚那样,紧紧的按在了泥地里。
来者不善。
上官宴跪在地上,四肢头颅都被紧紧按住,侧脸贴在泥地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中年人姿态端敬地捧着昏迷的霍湘,如同捧着祭品一般,将她往不远处的车驾送去。
那车驾上的人等不及了,不顾周围人劝阻踉跄着下了车,朝着霍湘迎去。
像接过祭品那样,将霍湘接了过去,紧紧的抱在怀中。
那人身着赭黄色窄袖圆领袍,身材清瘦高大,未曾戴冠帽,露出一头微微打卷的头发。
他神情激动,用一种近乎是珍宝失而复得的神情看着霍湘,抖着手轻轻抚摸着霍湘的面颊,嘴里还在呼唤着什么。
上官宴认识他,此人便是他那隔房堂兄,当今天子上官昉。
他近乎是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画面。
陛下和霍湘?
二者居然能有所联系吗?
上官昉一叠声地招呼怀墨:“快,满满看着情况不大好,你快给她诊脉施救!御医呢,随行的御医全部调拨过来!小庆子,带人去把车驾上的软榻抬下来!”
怀墨作为专程给上官昉培养出来的贴身医官,他的医术就算不够全面也绝对是最顶尖那一波的。他只花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就把霍湘的病情给摸清楚了。
等到随行御医门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给霍湘几处要穴行了针,将她的命给保住了。
御医们见陛下紧紧攥着这位姑娘的手,眼神全部落在她身上不分给旁人半分,立刻明白,这位姑娘的造化怕是不可限量,因而一个个都恨不能拿出十二分本事来治病救人。
“陛下放心,怀墨公公已经给这位姑娘刺穴过血,微臣等人再给她服上三粒定魄还神丹,便可将伤情暂时稳定下来,之后再做进一步的诊治开方。”
上官昉听到这句话,算是吃了定心丸,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攥着霍湘的手,看着她蓬乱的头发,微微浮肿的脸颊,还有苍白憔悴的肤色,只觉得飘荡在外许久的那颗心,终于随着眼前的人一起回到了他的体内,让他重新变得完整。
“陛下。”
看了许久的上官宴在霍湘得到救治之后,终于出声了。
当今陛下看霍湘的眼神太过熟悉,简直就跟他上次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那时他正盯着霍湘梳头。
那种浓稠的几乎是有形的爱意,出现在一位帝王身上,而帝王看着的目标还是他心爱之人,这让上官宴心惊肉跳,惶恐心悸。
尤其是,他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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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被一群暗卫制住手脚,以近乎羞辱的姿势按在泥地里的现状,让上官宴猜到了最坏处。
在他不知道的时间,满满除了有卫九如这个恋人以外,还招惹到了当今的陛下。
如今这位陛下过来,这般毫无遮掩的表露他对满满的重视与爱意,且还强迫他在一边观看,其目的就为了君夺臣妻!
上官宴理智上知道,他区区一介宗室子,莫说满满还未曾嫁给他,纵使自己嫁他为妻,当今天子若是想要满满,他这个做丈夫的也难以与一位天下之主抗衡。
如今这位陛下既然没有立刻杀他,而是强迫他在旁边以被羞辱的姿势观看自己对满满的爱意,就是在暗示他逼迫他老老实实认命,退出。
若是他不愿认命,不愿退出,那么他今日必会于此处毙命。
反正他已经被“张壑”给坑害追杀跌落绝崖,今天哪怕他死在这里,明日世人也只会知道他是被宣威侯的三儿子张壑给害死了。
不会有半分泥点子沾在这位陛下身上,玷污他仁君的名誉。
如果他如往常一般聪明,他就该在看清楚这一切之后,不发一语,低头臣服,直到陛下将霍湘带走,留他一条性命。
可是。
上官宴看着躺在不远处榻上的霍湘,他说好的,要跟她一起度过漫长的一生。
他答应了,要给她一个机会,他们要重新开始,从头再来。
他不能失约。
他不想失约。
“陛下,臣弟并无冒犯圣驾之意,满满是臣弟未婚妻,可否容臣弟过去,看看满满情况是否有所好转?”
“满满?”
“未婚妻?”
上官昉看着被按在泥地里的上官宴,不得不承认这位堂弟长了一副好皮囊,怪不得短短时间就勾走了满满的心。
她向来喜欢漂亮的人。
真是令人烦恼啊。
堂兄弟二人对视,眼睛里都有恶火在烧。
“宴堂弟,那是朕未来皇后的乳名,岂能容你放肆呼喊?至于什么未婚妻之类的名头,更是无稽之谈。”
上官昉在开口之前,抬起手小心的捂住了霍湘的双耳,他转头看上官宴的眼神和御笔勾决死囚名目时,一模一样。
上官宴并不避让对方的杀意,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有多恭敬,言辞就有多锋利:“陛下,满满前些日子在霍府门口,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让臣弟尽快上门提亲,我二人深情厚谊,邺京城中勋贵人家是尽知的。陛下,您为君十载,是世人皆知的明君仁君。若是君夺臣妻,那您努力维持多年的明君仁君美誉,便会彻底坠落泥潭,未免可惜可叹。”
听他这话,上官昉想起当日收到密报里写的内容,搭在榻边的手几乎将床褥扯烂。
“君夺臣妻?前些日子让你提亲?”上官昉怒极而笑,“她还未及笄时,便与朕缘定三生,立下婚约,若非……”
“憎春。”
一个低微的,近乎于呢喃的,不凑近根本听不见的声音打断了上官昉的话。
是霍湘。
她在昏迷中用气音痛苦地呢喃着,“憎春。”
“憎春。”
“憎春。”
她一句接一句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如同在向他求救。
上官昉俯下身,在听到霍湘呼唤“憎春”二字的时候,眼球瞬间爆出狰狞的血丝。
他贴在霍湘的颈窝里,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呼喊着别人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里都是不容错认的情意。
满满,我留不得他的性命了。
上官昉坐起身来,冲着丙房挥了挥手,压低了声音,轻描淡写的说:“送他一程,带远点,免得他吵嚷起来惊到满满。”
“是。”
上官宴盯着依旧处于昏迷中的霍湘,并不畏惧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只是有些可惜,可惜自己最后留给满满的居然全是抗拒和冷漠,都不曾好好的跟她说一句话。
唉,霍满满,下辈子你要先遇见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