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轻轻吐出一口气,扬起笑脸,端着桃酱酒一转身,就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面前站着一个总角小童,笑容灿烂讨喜,正是霍大小姐随侍在侧的小幺儿。
“这位小哥儿,纵使你年纪尚幼,也只能进入院内,不可往姑娘浴房附近凑哦。”
朝云赌他年纪小不懂事,赌他没有看到自己刚刚给酒水下药的举动。
只可惜。
“这位姐姐说的是啊。”
秦勉也很是为难的叹气,他好歹也是年过十五的少年郎了,跟在姑娘身边保护她是一码事,但过于贴身保护是另一码事,他的主子活似醋缸成精,吃起醋来的嘴脸很吓人的。
秦勉:“但我没办法呀,姐姐你专挑在我家姑娘泡汤时生事,真是让我万分为难,心里很是恼火啊。”
此话一出,朝云所有的侥幸瞬间灰飞烟灭。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给两位小姐的酒水里下药了!
“噗通!”朝云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当啷!”镶嵌着宝石玳瑁造型极为精美的鎏金鸳鸯酒壶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朝云?怎么了?暮雨,你去看看朝云是不是脚滑摔到了。早告诉她汤池地面湿滑,性子怎么总是毛毛躁躁的呢。”
霍湘也赶忙差使霞光去帮忙,听动静,这是摔的不轻啊。
“两位姑娘,不必惊慌。”
秦勉一边把朝云卸了下巴捆成一团,一边扬声安抚汤池中的二人。
不过,看到被他扶起在一旁放好的酒壶,这样意图谋害主人的事情,就算他不想打搅霍姑娘,也只能打断她此刻的安逸了。
早在秦勉出声的时候,霍湘心里就生出不妙来。
这些日子,秦勉跟在她身边,做事格外有分寸,从来没有仗着自己幼童的面貌去做一些越界的事情。
起码,他会出声告诉霍湘他在哪里,而不是悄悄的藏在她发现不了的角落里,暗暗的盯着她的同时保护她。
这样一个知进退懂分寸的少年,突然出现在她汤池门外,想必定是遇见他不得不越界出手的事情了。
等到霞光和暮雨回来,一边伺候她们束发更衣,一边描述着外面的情况,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张灵鹿眉头拧起来一个死结。
作为侯府千金,打小儿也是一脚出八脚迈,朝云和暮雨是从小伴着她一起长大的,这里面不说情分,单说二人身为家生子,老子娘亲三亲六故都是张家的奴婢,忠心自是不用怀疑。
外人是没法让朝云背叛她的,能让朝云背叛她这个主子的,只有……
霍湘也看到了张灵鹿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神情。
同为大家贵女,她比张灵鹿还多了好几年的掌家理事的经验,贴身心腹丫鬟背叛小姐,背后指使者必是张灵鹿的亲人,而且必然是关系极为密切的亲人。
否则,怎么能如此准确就拿捏了朝云,不怕她反水向张灵鹿告密。
“灵鹿。”
霍湘穿戴整齐后,拦住了要跟她一起出去的张灵鹿:“我去问吧,你就……”
“湘湘,”张灵鹿明白霍湘的爱护,她努力扯着嘴角,想要表示她没事,可怎么也没能成功,“我四岁时,朝云就来到我身边,十二年来我们一起长大,未曾有片刻的分离。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得听她亲口跟我说。”
哪怕是她被你堂兄拿捏逼迫或者买通,让她借着你的手,对你的好朋友下药,想要谋害你的好朋友这种事情,你也要亲耳听到吗?
霍湘叹气,哪怕还没有审问朝云,但事情真相几乎已经清楚摆在了台面上,此事幕后主使之人,除了张壑不做他想。
张壑这样做,置他妹妹于何地啊。
霍湘不再劝,牵着她的手,来到了外面的花厅。
“见过姑娘,见过张家小姐,在下未经通禀便擅自闯入,给二位在此请罪了。”
“事急从权,不是你的过错。”
张灵鹿赶在霍湘前面开口,她阻止了秦勉继续请罪,直接请求他给朝云安上下巴:“我有话要问她,麻烦小哥儿了。”
此刻的张灵鹿看着被捆成粽子的朝云,双眼通红,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嘴唇都被咬得通红。
霍湘这个差一点就受害的人反而平静的多,甚至,她的眉宇间只有对朋友的心疼,还来不及生出对自己安危的后怕来。
“说话。”
张灵鹿看着下巴已经被装回原位,但就是低着头,不看她也不说话的朝云,质问她:“我让你说话,朝云,说话!告诉我,谁指使你的?说!”
“是,是……”朝云低着头,声音涩哑哽咽,她轻声说:“是大房三少爷命我做的。”
怀疑被证实了。
“他指使你做什么?怎么跟你说的,你一字不落的给我说出来。”
“三,三少爷命我将药粉加在姑娘你带回来的桃酱酒里,保证有药的那份让霍小姐喝下去。那药,那药也不是什么毒药,只会让人像醉酒一样发热发昏,霍小姐必会以为自己吃醉了酒。到那时,便由奴婢带人送她去后厢客房休息,三少爷就会,会过来寻霍……”
“啪!”
张灵鹿一巴掌狠狠打在了朝云的脸上,用力之大,打得朝云几乎翻滚在地。
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张灵鹿是很喜欢崇拜张壑这个兄长的,他不像其他兄长那么古板,待家中姐妹都十分亲切贴心。她曾经变着法儿的撮合过三哥和霍湘,撮合不成的时候,她还格外惋惜二人没有缘分。
朝云自是不必说,她们相伴长大,亲密无间。
而今天,他们同时背叛了她的信任和喜爱,突然都露出了最恶心最狰狞的面目出来。
“呕!”
张灵鹿吐了。
霍湘赶忙上前给她拍背,“霞光,快去,倒杯热水过来。”
“不,呕,不了。”
张灵鹿捏着霍湘的手,拉着她就要往出走,“他们要害的人不是我,你才是那个今日差点受到伤害的人。走,我们去给你讨个公道!”
“灵鹿。”
霍湘拦住了她,看着她红到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忽然觉得对方心中此刻翻天覆地的痛意,通过她们交握的双手传递进了她的身上。
实际上,遭遇张壑要给她下药的这件事,她心里只是觉得有些厌烦和恶心,生气愤怒都是有的,但也只是有一些而已,甚至还没有对秦勉本事的赞赏来得多。
直到此刻,看着自己的朋友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很重的伤害,几乎要被愤怒痛苦恐惧和极端的愧疚给淹没溺毙的时候,霍湘才觉得心中有一股火焰在烧,烧得她对张壑生出了巨大的愤怒和痛恨来。
她抱着张灵鹿,轻声对她说:“这次的事情,是冲我来得,要怎么解决,怎么讨公道,应该有我说了算。”
“对不起,是我……”
“嘘嘘。”
霍湘伸出食指搭在张灵鹿嘴边,制止了她即将出口的歉疚。
“不是你的错,灵鹿,你只是倒霉,碰上了这么一个无耻下流的兄弟而已。他是他,你是你,他做的恶事,跟你没有关系,不需要你来替他承担一分一毫,明白吗?”
这番话彻底打碎了张灵鹿最后的防线,她几乎哭的瘫软在霍湘怀中。
半晌后,霍湘把几乎哭晕过去,嘴里还在喃喃低语着给她道歉的张灵鹿交到了暮雨手中。
她摸了摸朋友的脸,轻声道:“去睡吧,睡醒以后,就什么事情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捡起那壶下了药的酒,带着霞光和秦勉去寻该为此事负责的人了。
天边已经布满火红色的霞云,霍湘的步子迈得很大。
她说好了傍晚要去寻上官宴一起参加诗会的,处理张壑得速战速决,不能耽搁她接下来的行程。
“姑娘,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去请主子过来?”
霍湘本来想拒绝的,毕竟她觉得这件事自己也可以解决,何必要让上官宴也跟着吃一肚子气,岂不是两个人都被张壑给伤到了,那未免太不划算。
可是,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秋千上,上官宴紧紧抱着她,跟她说,他是值得依靠之人,那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想要被她依靠的期待,亮晶晶的,就像是此刻脚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好,你派人去通知他,告诉他,我们在张壑所在处汇合。”
“是。”
秦勉带着霍湘,在这张家别苑内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找到了朝云交代的那处小院。
这处院落十分偏僻,从外面看,还有几分荒凉,就像是给那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准备的住所,根本看不出来这处院子里面居然有地道通往女客厢房。
秦勉先进去侦查了一番,只有两个花架子侍卫守在里面,只一个照面就被他给放倒了,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霍湘站在厢房侧窗旁边,透过窗户缝往里面看,里面居然不止张壑一人。
屋里还有一个神情焦躁,来回走动不停的高瘦青年。
居然是个好久不见的熟人——襄国公府的陈祐。
陈祐心火焦灼,他一把夺过张壑的扇子,一边低声质问他:“怎么那丫鬟还没发信号,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们要做的可是□□一位侯府千金,纵使早已找好了替罪羊,陈祐心中也依旧惶恐。
他甚至想要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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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事情做下之前,干脆脱身离开。霍湘那女子确实美如神女,但万一要是出了岔子,他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可就太大了。天下能睡的女人多了去了,何必为了睡她一个,而冒这么大的风险。
只可惜,张壑既然已经拉了他下水,就必然要他浑身沾湿,在此之前绝不可能放他离开的。
“陈兄着什么急呢,距离说好的时间还早着。我相信以霍湘对我妹妹的信任,她必会喝下我妹妹亲手酿的酒。你说那药服下后无解,怎么,难道陈兄不相信自己带来的药?”
此话一出,陈祐想要迈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
当初自己一时糊涂受了张壑的蛊惑,居然把那药拿了出来。
如今,那药怕是已经随着酒水落入了霍湘的腹中,此时他跑了,日后事发他这个给了药的人真的能跑得脱吗?
“你放心,陈兄,我做事向来周到缜密。那上官宴此时怕是已经被扔到了后山,被虎狼环绕,甚至怕是已经成了虎狼的腹中烂肉……”
“啪!”
久候上官宴迟迟不至的霍湘一脚踹开了房门。
烈火一般的云彩在她的身后燃烧着,将持刀的她照得如同惩恶的神女。
她说:“张壑,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告诉我,你对上官宴,做了什么?”
纵使霍湘知道,上官宴身边有暗卫护持,以刚刚碰到的张家侍卫这等身手,便是上百名侍卫一拥而上,暗卫也可以带着他从容离开包围。
至于像张壑所说的什么把人扔在虎狼窝里,变成虎狼腹中餐食,那更是天方夜谭。
但不知为何,在久等上官宴未至,又听到张壑这么说的时候,霍湘的眼皮子突突直跳,心也像是被人捏了一把,惊悸得厉害。
霍湘进门那一刻,张陈二人就知道,计划彻底失败了。
他们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在看到来者居然只有霍湘和一个丫鬟一个小幺儿的时候,迅速变成了狗急跳墙的暴怒。
“啊啊啊啊!!”
“不不不,别别,霍家妹妹,求求你,别!”
突袭失败的二人被秦勉卸掉了四肢,如同烂肉一般瘫在地上,嚎叫求饶。
刀光闪烁,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张壑的右耳被削落在地,鲜血瞬间飞溅。这一下,让张壑像一只被掐指脖子的鸡,想叫唤但完全叫唤不出来。
他看着落在地上的那只耳朵,再无半分刚才想要抓住霍湘的狠毒嘴脸,双腿哆嗦着流出一大片骚臭的尿液。
霍湘握着刀,刀刃挪到了张壑的另一只耳朵上:“你没听到我问话吗?”
“我,我,我说,我说,你……”
陈祐抢过话头,语速极快,生怕自己说晚了会步张壑后尘。
反正他也只是给了药,其他的一切都是张壑撺掇安排的,既然计划失败,霍湘也未曾受到什么伤害,那只要他老实交代消解对方的怒火,看在霍陈两家人世交的份上,他应该是可以逃过此劫的!
“张壑,都是张壑的主意!”
“他说要把你悄悄带过来藏起来,尔后把你的东西扔到上官宴那里,做出你二人一起去后山玩耍,却不小心招惹了虎狼,最终一起遇险的假象。”
“如此,便可将你囚在这处密室之中,供他常年淫乐赏玩,再也不会有人寻你!”
陈祐在张壑嘶吼制止声中,倒豆子一般将二人的计划说得请清清楚楚:“至于上官宴,他派人去绑了上官宴,下令将人扔到密白山里去,那里最近有狼群和虎豹的踪迹,他想让虎狼替他抹去上官宴的痕迹,让这件事彻底死无对证!”
哦。
霍湘听着张壑唾骂陈祐,把事情往陈祐身上推,同时一个劲跟她求饶,还提起她和张灵鹿之间的情分,借此想要让她心软。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从秦勉派人去通知上官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刻钟。
可上官宴还是没来。
她现在心慌得紧,满心都是上官宴,甚至没有心情去折磨张陈二人出气了。
“秦勉,把那壶酒喂给他们喝,再将他们四肢复位。”
眼看着秦勉掐着二人的下巴,把一壶酒分别给二人灌了下去,霍湘想,既然彼此之间这么有默契,她也算是成全了他们。
“霞光,我会将这二人锁在房内,你在院外守着,不要让人误入此地,以免牵连无辜。”
“是。”
院子里回荡着张陈二人想要破门而出,却没有力气只能绝望嘶吼着拍打门板的噪音。
霍湘松开了她一直紧握刀柄的五指,让指尖陡然窜出的麻痒变得更加鲜明,又再次将手中的刀柄握得更紧。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对秦勉下令:“走,我们去寻上官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