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三年春。
距离先帝故去已经三年,虽然先帝遗旨中命陛下以日代月,只需守孝二十七天,但陛下却并未完全听从。
在政务上,他确实立刻就接手了朝政,并未耽搁政事。
但在私事上面,他却以先帝孝期未过为名,一再拒绝了臣子关于选妃的上奏。
到如今,先帝孝期已过,朝臣们再一次提起陛下的婚事。
然后,这位堪称英明神武文韬武略的陛下,思索了半天,告诉他们,他决定娶武安侯之女霍湘为后。
哦,武安侯之女也……
不对!!!
陛下你在胡说什么啊?!
武安侯之女不正是先帝的皇后霍氏吗?
你是说,你要娶先帝的皇后,为自己的皇后?
一女侍二夫就算了,你要人家一后侍二帝?!
上官宴留下一句:“武安侯之女霍湘,先帝因其毓秀名门,淑慎温恭,娴于礼度,克娴于妇道而封为皇后。先帝驾崩,霍氏归家,择婿另嫁。朕想着,她既然能当得先帝的皇后,想来也能当得朕的皇后,难道在你们看来,朕比不得先帝吗?”
这话,这话要人怎么说,这简直就是颠倒黑白,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强词夺理!
上官宴可不管朝堂上的风浪,安排好人守着,叫骂的就让他们骂,撞柱的就让他们撞,柱子旁边守着人呢死不了。实在是非要寻死,就打晕了送回家去,让他在自己家死,不要死在宸极宫里,晦气。
外面风浪滔天,上官宴一概不让心里去,他下了朝隐瞒了行踪,轻车熟路就来到了陈府。
进门都不需要打招呼,准丈母娘就已经笑着给他指,“满满在后院放风筝呢。”
走到后院门口,就看到一只好似冬瓜般肥美的大猫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喵喵叫着献媚。
“臭猫猫你还敢……”
霍湘拎着被抓烂的风筝,气呼呼地追过来,就被上官宴抱了个满怀。
这几年在家中与母亲安稳度日,彻底磨掉了霍湘身上那股子沉甸甸的郁气,整个人甚至比十几岁时更加明媚活泼。
“投怀送抱?”
上官宴一只手抱着肥嘟嘟的上上签,一只手抱着霍湘,娇妻幼子在怀,志得意满。
“那我要是投怀送抱,你愿意为了我打上上签一顿吗?”
霍湘伸手想扒拉上上签,上上签使劲往上官宴腋下钻,她转而去抱上官宴,蹭着他的脖子撒娇:“你不知道,我花了好多心思做的风筝,被上上签给挠坏了,你快打它一顿给我出气。”
“喵呜~”
肥胖的上上签听到霍湘告状,赶忙抬起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官宴,声音格外谄媚。
娇妻幼子闹矛盾了。
上官宴摸了一把上上签的肥肚子,放下它,轻轻踹了一脚它的屁股:“调皮鬼,快滚蛋。”
上上签得意地扭着屁股跑走了。
“哎呀,你就这样敷衍我。”
“好吧,那我去把它抓回来,按在地上,你取来家法狠狠打它,让它不敢再犯。”
“我才舍不得打它呢。”
“哦,那你就让我去当这个坏人了?”
“严父慈母嘛。你打了它,它就知道错了,我再去哄哄它,它就知道我对它好,就会更喜欢我了嘛。”
“真是个心机美人啊。”
“我这么有心机,总是居心叵测不怀好意的,你还敢娶吗?”
“当然,三个月后,五月初七,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我来娶你。”
霍湘本来只是开玩笑,这几年来,她过得顺心如意,头上再也没有随时会落下来的铡刀,承欢在母亲膝下,不需要耗费心血算计生路,不需要强忍情绪陪王伴驾,更有喜爱的郎君时时陪伴在侧。
就这样,她的心一点点又被养了回来,和上官宴之间的相处也愈发自然随性,类似这样的玩笑说起来也不过是顺口的事情。
没想到,这件事情,突然就成了。
“你告诉朝臣了?”
“对,还有宗室。”
“他们……闹你了吧?”
“无妨,现在四海承平,就连过继的皇嗣们都老实消停,他们就算是想闹,也不过打打嘴仗,上奏章骂我一年半载,事情也就过去了。”
霍湘有些心疼地摩挲着上官宴的脸,若是从前,她可能早就说出‘不如算了吧’之类的话来。可是,在经历过那么多以后,霍湘心知这样看似是为上官宴着想的行径,实际上只会伤害到他。
“好啊,我等你来娶我。”
霍湘搂着上官宴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赶紧的吧。我娘这几年可担心坏了,生怕我不小心怀上了,那可就出了岔子了。最后还是我实在怕她睡不着,找了个机会给她看了你放在我床头那一匣子鱼鳔,她才安心了。”
“嘶。”
听得这话,上官宴只觉得霍湘扑在他耳朵上的热气,火星子一般落在了他心里的稻草上,轰的一下,就把他给点着了。
他大踏步往霍湘的卧房走,一路上喝退了没眼色的丫头们,进屋以后关紧房门,把霍湘摁到了床榻里,这才哑着嗓子问她:“故意的?”
霍湘搂着他的脖子,故作哭腔道:“你都许久没跟我亲热了,是到手了就腻烦了吗?”
心爱之人这哼哼唧唧往身上蹭的样子,上官宴光看着都要爆炸了。
“真是倒打一耙,上次是谁说肾虚的受不住,想要素上十天半个月养养身子的,嗯?”
“是你。”
“好,看来是我之前时间不够持久,没将满满服侍满意,还望满满允我戴罪立功,嘶……让我今日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歉意,做出弥补,可行?”
“你,你慢点儿,慢点儿。”
“放心吧,”
“呼……”
霍湘一个翻身,反压着上官宴,她红着脸,神情羞涩,动作却极为大胆:“陛下这些日子辛苦了,今日便由我来服侍陛下。”
上官宴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枕在后脑,笑意温存地看着霍湘。
经过这几年的精心养护,当初几乎要碎掉的人,又变回从前能提刀纵马跟他一起并肩杀敌的模样。
看看,将他一把反压下来,多灵活多有劲,多好啊。
他挑了挑眉梢,笑道:“啊,真希望满满你这次腰力能有所长进,免得再把我撂到半空不上不下,到那时就算你喊一百遍肾虚,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霍湘不理他,只一个劲忙活自己的。
看到上官宴眼角微红,表情似痛苦似极乐,眼神却死死钉在自己身上,温柔缠绵的样子,霍湘就觉得格外快活。
她俯下身,快速急促地轻喘着,在上官宴的耳边低语:“待我们新婚之夜,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上官宴直觉这个秘密非常重要,他抓心挠肺地想要知道。
但霍湘嘴巴是真的紧,无论他之后怎么放软了身段伺候,手指唇舌浑身上下能用的都用上了,也没用,霍湘就是不告诉他。
为此,上官宴简直火力全开,无论朝臣们怎么闹,他就忙活他自己的,恨不能拿着鞭子常驻礼部,务必要让他们把婚礼办得完美无瑕。
就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中,引发天下哗然的婚礼到来了。
当今陛下求娶先帝皇后。
无论是出于猎奇的心思,还是眼馋陈府大手笔洒出来的喜钱,百姓们都倾巢而出,时隔几年后再一次涌上街头,参与这场帝后大婚。
这一次,霍湘依旧穿着赤金线满绣的深青色袆衣,头上戴着的还是同样规制的九龙四凤冠,就连垂下来的珍珠流苏都落在她眉心原处。
可是这一次,她的心情却全然不同。
上一次,她只觉得辇轿中憋闷,外面祈福呐喊的声音有些嘈杂吵闹,头上的冠子又大又沉压得脖子酸痛,以至于她心里那种焦躁感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了。
但这一次,她只觉得辇轿里冰盆放得极好,一阵夏风吹过,凉丝丝的风便环绕在她身边,带走初夏的暑气。外面的百姓在喊什么她也听见了,那山呼海啸的请安与祈福声,听着就让人觉得十分喜庆。至于头上这顶冠子,珠子用得真好,又大又圆,十分漂亮。
就连这条前往皇宫的路都仿佛短了好多,只是一会儿功夫,她的辇轿就停了下来。
这一次,前来掀开轿帘迎她下去的人不是女官,而是上官宴。
霍湘瞪大了眼睛,这不合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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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宴笑着向她伸手,“跟我走吗?”
“走!”
霍湘牵着上官宴的手,昂首挺胸地跟着他下了凤撵,踩着柔软的红色毡毯,在文武百官宗亲勋贵们难以言喻的视线中,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了丹陛之上。
再一次听着礼官唱诵封后圣旨,骈四俪六,简直要把她夸上天去。
霍湘有些不好意思,她哪里有圣旨里说的那么好啊,好像神女下凡了一样,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嗯?
上官宴眨了眨眼,瞥了旁边礼官手里的圣旨一眼。
那是他写的圣旨,一字一句全部发自真心。
霍湘脸上的红晕直到上官宴回到长秋宫,都没有彻底散去。
她看着大踏步进来的人,有些奇怪:“你未曾去接受百官道贺,跟他们一道宴饮吗?”
“他们给我庆贺,那我喝两杯以示收到即可,为什么要陪着他们一起宴饮?我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
上官宴摆摆手,挥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人,有些急不可耐地走到霍湘面前,问她:“你说大婚之夜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好了,该告诉我了。”
霍湘没想到,她当初那一句话,居然能让上官宴惦记这么久,明明最能忍不过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像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一般。
她笑着指了指他的胸口,先问:“淇淇给你绣的荷包里,你装了什么?”
“……”
“说啊。”
上官宴有些怨怼地掏出荷包,从里面拿出来一张红色的笺纸,那是栖云观给信众们用来写祈文的祈福签。
他打开笺纸,红色的笺纸上写着一行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后面落款处写着两个名字,霍湘,上官宴。
写的人好似心情极好,让两个名字挤挤挨挨在一处,笔触都交缠在了一起,不愿分离。
“你取下来了?”
再次看到自己当初写的祈文,霍湘只觉得鼻腔发酸。
上官宴小心翼翼地又把笺纸折好,放回荷包里去。
当初他在栖云观住着,求一个心死,膝盖都快跪烂了也未曾心死,反而心里时常惦记着挂在树梢上的那个祈福签。
最终,在打算前往上京的前一日,他跑去栖云观,爬到树顶上,将自己扔上去的祈福签取了下来。
自此之后,那张笺纸便一直贴身放在心口处,日夜未离。
“满满,不要耍赖。”
上官宴捧着霍湘的脸颊,让她没法逃避:“什么秘密,快说。”
霍湘咽了咽喉咙,与上官宴四目相对,眼睛里是坦然的爱意和喜悦,她说:“当初在船上相遇,我听到你的声音,便觉得格外悦耳,看过去的时候心中感叹,好一位绝世美少年,看着便让人心中怦然。”
“后来,我在一干人选中选了你,将你试做救命的浮木,只是因为不想做被霍廉贞在造反时扔出去的牺牲品,并非因为你像卫九如。”
上官宴瞪大了眼睛。
“是的,上官宴,我心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上官宴。会赞赏我刀法骑术的上官宴,会把自己肉干分给我吃的上官宴,会与我同生共死的上官宴。”
有泪滴落下,落在了霍湘的脸上,滚烫。
烫的霍湘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哽咽着继续说:“也许我最开始接近你是别有用心,可我对你的感情却从来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存在。我从来没有将你视为上官昉的替身,我爱的就是你,上官宴。”
“你为什么……”
上官宴的神色里有近乎癫狂的喜悦,也有着绵密的怨怼。
他想说,你为什么不早些同我说清楚。
可是一想到霍湘在宫里几乎连觉都睡不安稳,心血都几乎熬干的过往,他又舍不得质问她,更舍不得怪怨她。
“你再说一次。”
“愿我如星君如夜,我爱的就是你,上官宴。”
上官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霍湘,应下了她的情意。
霍湘抬起手,攀在上官宴的肩头,认真地回应着这个有泪水咸涩,却更显得甜蜜的亲吻。
愿我如星君如夜,夜夜流光相皎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