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哪里了?”
长乐宫正殿,太皇太后华服威严端坐其中。她眉头紧锁,手中翻阅着几份军报。
“叛军自柳县起兵,绕道蔚门,目前已至梨县,距函谷五十余里,屯兵万三千人。”傅翾回答道。他的身后分列站着数位武官,此时无人不是神色深沉。
“过了洛阳了?什么时候?”太皇太后眉目一凛,抬起头来看向阶下。
“前日。”傅翾拱手,“叛军不曾与洛阳守备交锋,绕道蔚门后分兵两路攻下梨县。”
“哀家发向洛阳的懿旨上是怎么说的?”太皇太后话语沉稳得近乎阴森,“哀家命令司隶校尉分拨邻近郡县守卫兵马务必将叛军绞杀在函谷以外。从事中郎——”
司隶校尉的副手,司隶从事中郎应声出列,叩拜殿中。
“是否?”太皇太后的声音不算大,从台上砸下来的时候依然有着千钧分量。
司隶从事中郎抬起头,他只瞥见一眼太皇太后平静却阴鹜的面色便再次低下了头,连忙解释道:“回禀陛下,府主确实照懿旨所命排兵布阵,洛阳内外早已戒严多日,只是正如先前镇北将军所言,叛军并未与我交锋,而是绕道蔚门攻打梨县去了。”
“嗒”地一声,太皇太后将手中的简报撂在了桌案上。
“绕道蔚门就不追了吗?”太皇太后冷笑,“若是姜司隶嫌司州广袤,只以洛阳为己任,哀家倒也可以成全了他,让他去做洛阳太守。”
“臣失言。”从事中郎再拜告饶,“还请陛下明鉴,府主在得信后立刻调兵围堵,只是梨县毕竟抵近关中,不可不慎,府主思及镇北将军统摄军事且在长安,必得相奏以保万全,故同遣臣入京。”
从事中郎面上一派惶恐,心中却不然。他深知自己此行为着两个目的,一是借上报军情的时机探查太皇太后是否如年中传闻所言那般命不久矣。然而座上的太皇太后精神矍铄,发号施令时慎明威严一如往常,从事中郎有些遗憾地默然想道,先前的风言风语只怕又是在京朝臣们大惊小怪的讹传。
那么,他此行便只剩下了最为重要的那项任务......
从事中郎想起司隶校尉为自己送行时的叮嘱,直身向上拱手道:“府主在臣临行前特地嘱咐,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重,梨县直面函谷,更添凶险,宁自身代死以保帝京安枕,还请陛下早做打算。”
说罢,从事中郎还颇为庆幸似得向傅翾所在欠身:“万幸镇北将军在京,应对调度都方便,有将军在,想来陛下也可安心了。”
傅翾并未对从事中郎的恭维作何反应,上首太皇太后也没有顺着从事中郎的思路继续讨论,而是话锋一转:“叛军年后才起,如今已至万余......”
太皇太后抬手的同时,冯常侍适时为其奉上司隶校尉上报的军报。
“......司隶校尉竟然自始至终也未曾发觉吗?”太皇太后问道。
“府主深以为愧。只是......臣斗胆请陛下容臣擅自为府主分辨一二。”从事中郎面色恳切,欲为司隶校尉辩白,“去岁涝发,河内清河灾情尤重乃闻朝廷,宣慰使禀陛下旨意,将灾民一处安置,故而府主见其聚集交通亦不敢多言,唯恐悖逆上命......”
从事中郎尚未说完,一旁的队列中便传来一声冷哼,一位傅家在北军中的子侄出言讥讽:“照你如此说来,倒成了陛下的不是了?若是司隶校尉拿不准流民情形,为何隐瞒不报?非得遗祸如今才知道前来请罪?”
“行了。”太皇太后遏止了从事中郎尚未出口的反唇相讥,她的手肘撑在凭几上手指抵住额头,眉目间承载着浓重的疲惫。
台下众人在太皇太后右手下压的同时噤了声息,静静听候指示。
“吵什么。现在你们该讨论的应当是怎么才能清扫盘踞在梨县的叛军。”太皇太后斥责道。
“传旨司隶校尉,严查叛军动向,务必事事报奏长安。从事中郎留京待命。”太皇太后一挥手,“散了吧。”
太皇太后没再听殿中起伏的告退声,扶着冯常侍的手起身离去。
太医曾吩咐太皇太后的病不宜受寒,如今早春仍凉,冯常侍担心一路从正殿出来会冒了寒气,回到永治殿后,他急着要服侍太皇太后进些参姜水。
“我来吧。”一双手接过冯常侍手中的瓷碗,用汤匙轻轻搅动了几下。
冯常侍听出来人嗓音,立刻识趣儿地退到一边。
“你今日怎么有空入宫?”太皇太后饮下几口热汤,抬眼看向来人。
云映初温婉一笑:“陛下贵人事忙,今日是陛下一早说定了的要妾入宫陪侍的日子。”
太皇太后顿了一下,方才记起开朝之后局势平稳,她放云映初回府,同时命云映初每隔五日入宫请安。如今已经过了近乎一月,她被东边骤然兴起的叛军占据神思,一时间竟然忘了此事。
“于情陛下是君侯的姑母,于理陛下是君,即便没有陛下的旨意,妾也该常常入宫觐见。”云映初婉言说道。
太皇太后沉默地饮下几口参汤后抬手止住云映初的动作。
“梨县的事,你可曾听闻?”
云映初将瓷碗递给冯常侍,蹙眉思索:“敢问陛下,梨县何事?”
太皇太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方才缓缓开口:“年前灾民汇聚以成叛军,如今占了梨县。”
“妾倒不省得这些,只是先前听闻有叛军在柳县一带活动。”
“也差不多。”太皇太后换了个姿势靠在凭几上,“你有什么想法?”
“流民而已,难成气候。”云映初说。
“若是这伙叛军已有万众呢?”太皇太后看向她的双眼。
云映初眉尖一颤,似是对此十分惊讶。
“关中纵有崤函之固,哀家也想再多一层保障,若是遣武宁侯调边军平叛如何?”太皇太后看云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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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似是有所顾虑,“你但说无妨。”
“边军平叛不在话下,只是为区区流民是否太过兴师动众?况且边军距直隶距离尚远,往复一趟,资耗当不在小,妾担忧有累国帑。”云映初语带迟疑。
“倘若哀家命傅翾率一部北军前去平叛呢?”
云映初斟酌语句:“飨宴上太后陛下的表现,只怕是对禁宫仍旧有所图谋,若是少了北军的威慑,是不是会给不臣者以可乘之机?”
“禁军和御林仍在,姜家还翻不了大梁的天。”太皇太后说道,“直隶腹地总有叛军也不像话,哀家想早日平定,免得夜长梦多。”
她吩咐云映初:“你回去跟傅翾说一声,此事若是不能善了,最后还是得他来解决,早些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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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云映初反复思索当前的局势。
今次叛军滋扰应当与当日豫州之事大差不差,虽然人数逾万,但大多是临时聚凑的流民,不能和训练有素的边军、北军相提并论,若要清剿应当不算太难,只是一点......
年后不久她便从傅翾那得知此事,随后司隶校尉便向朝中传报,这才过了几日,叛军竟打到梨县了。云映初回想起舆图上柳县与梨县的距离,即便叛军避开洛阳重镇,也是否行进得太过顺利,实在让人不得不警惕。
云映初想起太皇太后方才与她所说的话,思忖之下其中蹊跷处不少,若陛下想要命傅翾前去平叛,大可在内朝上商议,何须多此一举让她代为传达。
在面对姜家一党时,太皇太后与傅翾背负着同样的姓氏,自然协作无间,而若是面对大梁社稷,太皇太后为天下之君,同样也会对手握重兵的将帅有所防备。这一点上,云映初十分清楚其中说不清的纠葛。
太皇太后是想要傅翾离京平叛吗?云映初飞快地思索着。
只怕未必,朝中武官并非只有傅翾一人,不至于事事都要惊动他,除非事态等闲无法挽回。
边军远在边郡,傅翾坐镇长安,这已经是太皇太后最为放心的情况,只要形势不到逼不得已,太皇太后不会让傅翾领边军进入直隶。此外,傅家的人调不动姜家的兵马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太皇太后也不会让傅翾节制当地州郡兵马御敌,否则就是将州郡离心的难堪摊开了放在世人眼前。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最有可能的还是调太皇太后手中的北军。
云映初盘算着长安近郊可驰援的兵力。
在长安,太后没有与太皇太后一战之力,即便北军尽数调离,禁军和御林也是不能轻易撼动的两道铁闸。
云映初不自觉地用手指轻敲着凭几。她有一点最为悬心,今日探讨的这伙叛军滋生在直隶腹地,而去岁受灾郡县广泛岂止河内,傅翾纵然能命边军探报直隶与冀、青的情形,其他州郡的情况只怕也鞭长莫及。那么,大梁境内其余各处是否还有类似的情形,只不过受制于信息拥塞,一直没能传达京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