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76. 发难
    “太后陛下如此也是对功臣的一片慈心,侯夫人坐镇侯府内闱,主持中馈,可不要为了一点后宅意气,就抹杀了两宫称许已久的荣名。”汝南王妃状作关怀地规劝,好似真心实意为云映初着想地拦下她抗旨的意图。“满长安谁人不闻两宫陛下皆赞侯夫人处事明达,心性忠纯。说到底这几人也只是妾室而已,夫人只当家中多养了几个奴婢,何苦为了这点小事与陛下置气呢?”

    自从当日太后拉拢不成,与她不欢而散后,云映初一早就做好此事不会善了的准备,却不想在今日之前,姜家虽然时常掣肘,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如今正壁前数簇九枝灯居高临下地将太后的身影映照得威仪而肃穆,云映初终于明白,太后想要借着这场宴席昭告朝中,姜家与云氏自此势不两立。

    “怎么?”太后笑颜依旧,语气却冷了些许。“侯夫人是不愿意为武宁侯纳妾,还是不愿遵哀家的旨意?”

    “陛下。”云映初执礼略低了低头,复望向席上主位,“依礼,若要纳妾需以夫意而闻妻,妻允乃成。如今君侯领旨前往冀州料理机宜,临行前嘱咐妾身简行简用,侯府内外不可靡费。此番若妾承陛下之命,则有悖夫志,若妾不承,则违逆上意,实在两难。”

    宣慰使夫人在座下听得胆战心惊,她虽然少与在座的贵人往来,但也能听出太后与云夫人的言下之意。

    云映初身在武宁侯府,又得太皇太后赏识,自然是姜家上下的敌人,太后想借着宴席打压一二也属正常,而令宣慰使夫人大为震惊的是云映初方才的那番话。

    所谓赏赐,无论究竟是为了嘉奖还是震慑,明面上总要做出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才算圆满,然而这位以慎身远虑、处世圆融有称的武宁侯夫人,却毫无顾忌地将太后赏非为赏只在为难自己的意思,明白摊开在众人面前。

    云夫人敢如此做,她却不敢如此听。

    “陛下爱重侯府上下的心意无人不晓,只是今日宴席毕竟是为犒赏宣慰使尽忠职守,陛下纵然偏爱侯府,何不如席下私言,席面上的赏赐还是留给宣慰使夫人为好。”见氛围凝滞,大司农夫人适时开口解围。

    姜家对云映初的敌意已经叫宣慰使夫人看在眼里,太后权衡之下决定将接下来敲打云映初的计划放到宴席后。觥筹再起,太后受汝南王妃敬酒时双目跨过酒爵上的立衡,仿若无意地打量着正与邻席笑谈的云映初。

    当初实在应该出手促成她与兖州的婚事,太后默然有悔,不想区区彭邑,竟能教养出如此手段的女儿,若能为我所用,邹家那个也不至于走成一步死棋。

    席中云映初察觉到太后探究的目光,坦然欠身向上首执樽致礼。

    若说威慑敲打,自然应当在席面上人多热闹的时候成效最优,只是......

    太后无言地放下酒爵,洛阳兵马羸弱,姜家尚无与边军一战之力,她眼下还不能与傅家一干人等闹得无从转圜,云映初又不是逆来顺受的等闲庸人,只怕一着不慎,反倒叫下臣看了笑话。

    宣慰使夫人方受了云映初的礼赠,此时正喜形于色地与大司农夫人闲话。

    酒过三巡,乐舞渐息,钟磬雅乐中有宫人报与太后外宴已经散了。

    太后再与宣慰使夫人劝勉两句便令宴席告终。

    云映初再拜告辞后,正预备着起身出殿,不防听见上首太后出言留住了她。

    “武宁侯夫人且少待,哀家还有话要单独对你说来。”

    诸位命妇方才亲历过太后与武宁侯夫人的机锋,现下一刻也不敢多待,只有大司农夫人向云映初投来关照的一眼。

    云映初微笑颔首,示意大司农夫人不必忧心。

    命妇与随侍散去后,长信宫空旷的正殿更显寂寥,桌案旁徐徐升腾的香烟无声地从博山炉涌出,纵使周遭描金画绣,太后从高处远观云映初端坐其中,不意恍如方外。

    “武宁侯夫人。”太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陛下有何见教?”

    “哀家赐给你们夫妇的慰礼你不喜欢?”太后抬手示意那四位宫人去往云映初身旁。

    绫罗委地的声音匆匆拂过,身前四位佳人低眉顺眼地向她行礼,口中软语拜道:“见过侯夫人。”

    云映初目光始终看向主位上的太后:“陛下不过是想,此番若能离间妾与君侯自然最好,若不能,令妾多些烦闷也足矣。”

    太后颇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当中,云映初向来惯于与人虚与委蛇,除了上次在长信宫中或许是由于逼不得已,除此之外这位彭邑出身的侯夫人倒颇为通达长安城中朱邸往来间的表面文章。

    “只是陛下,妾大可以将几位宫侍带回府中,幕府前院后宅守卫分明,她们探听不到什么,一旦君侯回府,几位宫侍的去留便不是妾身该头疼的事了。”云映初神色淡然,“陛下以为,以如今之朝局,君侯会容忍下您打发来四房妾室吗?”

    太后嗤笑:“云夫人啊,纵你有几分姿色不假,可你就这么笃定武宁侯见色不移,只钟情于你一人?”

    “妾笃定君侯于军政一途处事清明,不会为浅利而留患于肘腋。”云映初停顿片刻,蓦然一笑,语气一改惯常的审慎沉稳,反而带着十分的骄纵。“妾亦笃定君侯只钟情于我,莫说今日四位殊色,纵使陛下广遴天下佳丽,君侯仍只倾心于妾。”

    太后听闻此言先是一愣而后蔑笑出声。

    “哀家原本以为你是个多沉稳的人,没想到竟也如此小儿心性。”广袖上雀鸟的繁复绣纹在太后的笑声中颤动,恍如振翅。

    “这几人你今日带回去,哀家且看着,你与武宁侯往后何去何从。”

    秦桑坐在云映初身后一侧,见太后执意刁难,此时心中颇为云映初担忧。太皇太后事多,或许不会管这些琐碎,武宁侯府再怎么门楣广大,而太后终究是太后,名分如此,只要还向大梁称臣一日,云映初就至少要在这些貌似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周全太后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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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映初方欲开口,却见一宫人步履匆匆绕到太后近侍身边,与之耳语几句后,只见那近侍脸色骤然一变,有些为难地将宫人所言之事报给太后。

    云映初眼看着太后面色一瞬间闪过震惊之后逐渐阴沉,心中飞速忖度究竟其所报何事,近来长安颇为太平,少府无大项开支,朝堂上除了已经了结的赈灾一事其外再无他务,难道是洛阳有事?

    这个猜想被云映初迅速否决,若是洛阳有事近侍大可不必在有自己在场的情况下向太后回禀得过于详细,只消请太后早些送客而后再行细说即可。

    那究竟是......

    “宣。”太后的声音听起来分外不甘。

    这里是长信宫正殿,依礼接见朝臣或是命妇均可,只是二者不可混杂,向来所宣之人应当不是外臣,可是那又会是谁呢?

    宣召声之后,云映初由余光向殿外一瞥,殿门正中一位玄袍紫绶的身影正稳步上前。

    不待云映初识得其人,在看见那人身影的同一时刻,她便难以自制地转向殿门方向。

    殿外日光堂堂,傅翾身着朝服从中走入相形晦暗的大殿,向云映初遥遥送来眷念的一眼。

    “太后陛下安好。”傅翾在阶前站定,拱手道,“臣事讫返京复命太皇太后陛下,听闻内宴已散而臣妻尚未离宫,故前来迎妻回府。”

    “武宁侯辛苦。哀家留你夫人在宫,是有事相商。”太后声音此时听来有些不自然。

    “倘非急务,望陛下念臣之功劳,允臣家团圆。”

    太后缓了一缓,复又找回往日从容,她和缓一笑:“本就是与你夫人商讨该如何封赏你,既如此,哀家便遂你意吧,只是不要驳了哀家慰劳功臣的心意。”

    太后话音方落,原本在云映初面前四位宫侍转身向武宁侯盈盈拜倒:“见过君侯。”

    “敢问陛下,此为何故?”傅翾伸手扶云映初绕过四人走到自己身侧,再度转身询问太后。

    “哀家顾念你久在边关,身旁难得人侍奉,又尚未得嗣,故而挑检出挑的宫人特赐与你做妾室。”太后语气诚挚,仿佛当真是为嘉奖功臣。

    “不敢当太后垂顾,既为赏赐,当体臣心意,臣与发妻配发结缡,誓永相携,不愿纳妾,请为宫侍另择良配。”傅翾揽过云映初,“臣尚有文书未结,还请陛下允臣携妻告退。”

    太后默然片刻,最终还是示意傅翾带云映初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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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映初走出长信宫的时候仍然有些恍惚,傅翾扶着她的手臂在宫道上缓步而行,直到出了掖门坐上车驾,傅翾才刮了刮她的鼻尖:“怎么了?一别三月不认得我了?”

    云映初终于回神,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半刻的手足无措之后索性撞进傅翾怀中。

    她一边听着傅翾胸膛传来的沉闷笑声,一边埋怨道:“你不回我的信也就罢了,怎么回长安也不同我说一声,我看你才是要不认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