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嫁春笼 > 26. 第 26 章占榻
    她以为他会生气。

    可天知道,沈珵美心里欢喜到了什么地步。

    见过父亲后,他一刻也未耽搁,便折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过才一炷香不到的工夫,他却觉得已隔了几世,许久不曾见过他的新妇。

    他很想见她。

    也很想同她做些新婚夫妻该做的事。

    这些年里,他在心里不知想过多少回。

    如今这件他求而不得的事,竟忽然成了真。他最想做的,便是将那些想过又忍过的,一件一件都变成实处。

    可是不能。

    要慢些。

    不能吓着她。

    沈珵美一面往回走,一面按了按袖口。

    他最不怕的,便是等。

    一进屋,他便察觉出不对。

    并非那等遭了贼那等乱法。

    他的这间屋子里,分明多了一点细微的痕迹,却又那般分明。

    有人悄悄踏了进来,故意留下了自己的东西。

    沈珵美停在门内,半晌没往前走。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张花梨木书案上。

    那张花梨木书案,素来干净得不容半点错乱,如今案角却端端正正搁着一只描金首饰盒。

    那盒子精巧明艳,盖上嵌着细小珠子,一点莹光坠在冷清案面上,忽然便叫这一方地方添了女儿家的颜色。

    他又看向书架。

    几本装帧花哨的话本子,正大大咧咧扣在他的典籍之间。

    沈珵美的呼吸停了一停。

    是她的爱物。

    他的心尖好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屏住气,一步一步走近。

    目光从那些被她弄乱的地方掠过去。

    那件不该在案上的首饰盒。

    那几本不该在书架上的话本。

    还有衣橱里夹在月白浅青之间的一抹水红。

    那水红色薄衫挂在他一排素净常服旁边,明晃晃的,娇艳得不讲道理,像硬从他规矩里闯出一枝花来。

    沈珵美站在衣橱前,看了许久。

    忽然抬手,拿指背极轻地碰了碰那件薄衫的衣角。

    衣料柔软,从他指背上滑过去。

    他立刻收回手。

    真是要命。

    连她的一件衣裳,都能叫人不敢多碰。

    沈珵美闭了闭眼,又睁开。

    是真的。

    竟是真的。

    他藏在心底许多年,连想一想都要谨慎的人,如今竟用这样一种他从不敢想的法子,进了他的屋子。

    还这样鲜活又毫不客气地,将她自己的气息留在这里。

    天爷。

    这竟不是梦。

    他曾在梦里想过千百回。

    梦里她也进过他的屋子,坐在窗下看书,倚在榻上吃糕,或低头拈着自己的发梢玩。

    可真到了眼前,才知道那些梦都算不得什么。

    原来她当真走进来,比他所能想出的任何一种情形,都要好上千倍万倍。

    沈珵美轻轻吸了一口气。

    屋中原本那股冷冽松香里,似也混进了一点她身上的甜暖气息。

    连这屋里的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你家娘子呢?”

    他转头问。

    核儿站在一旁,手里还抱着一只空妆匣,见他脸色沉沉的,一时也拿不准他究竟恼不恼,便压低声音道:“方才在床边坐了会儿,后来没动静了,想是睡着了。”

    沈珵美立刻转身往内寝去。

    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核儿。

    “别吵她。”

    核儿忙点头。

    沈珵美便放轻脚步,绕过屏风,走到床前。

    只一眼,他心口便猛地一窒。

    随即又跳得又急又重,撞得胸腔都有些发疼。

    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此刻正安安顿顿睡在他的床榻上,窝在他的锦被里,怀中还抱着他常枕的引枕。

    那只枕头被她揉得软塌塌的,歪在她臂弯里,早没了先前的方正模样。

    她身上薄衫因睡态略有些不整,衣带松着,露出一截细白颈项。发髻微偏,几绺青丝贴在腮边,衬得小脸越发娇艳。

    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安静阖着。

    唇微微分开,带着一点睡中的娇憨。

    沈珵美站在榻前,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他只是看着她。

    舍不得眨眼。

    她这样躺在他的榻上,同他屋中一切冷清规整,竟成了极鲜明的相照。

    有如雪地里落了一枝海棠。

    沈珵美喉间一紧,四下声息都远了。

    这屋中只剩这张榻,和榻上这个人。

    那种近乎敬畏的欢喜,忽然漫过心头。

    竟比先前得知她愿意同他做夫妻时,还来得沉,还来得重。

    他这些年浮着的心,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着落。

    她是真的在这里。

    是真的睡在他的榻上,抱着他的枕头。

    是真的进了他的屋子,也进了他的日子里。

    沈珵美缓缓在床边坐下。

    ————

    刘芙茜睡梦中觉出身旁动静,眉心微微蹙了蹙。

    是阿姐么?

    还是核儿?

    她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想,又觉不对。

    这香气温暖,却不是她屋里的味道。

    陌生的屋子。

    成亲。

    上错花轿。

    沈珵美!

    刘芙茜猛地睁开眼。

    一睁眼,便看见沈珵美的脸近在眼前。

    他的手指比他的脸还近,几乎就要碰到她鼻尖。

    那骤然逼近的气息与指尖,叫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要做什么?

    趁她睡着害她么?

    她倏地坐起身来。

    怀里的引枕滑到膝前,她忙抓住被角,将身子往后缩了一点,一双眼警惕地盯着他。

    沈珵美的手僵在半空。

    随即被烫着似的,猛地收了回去,藏到身后。

    他颧边浮起一点淡红。

    “我瞧见一只小虫子。”

    他随口说道。

    刘芙茜低头看了看被面,又看了看枕边,半只虫影也没瞧见。

    她紧了紧身上的被子,仍盯着他。

    “你……方才想做什么?”

    她才睡醒,声音还有些低哑。

    那双眼睛静静望着他的脸,要从他脸上瞧出个究竟来。

    沈珵美神色立时绷住。

    他似乎正在艰难咽下什么话。

    这叫她忽然想起两年前西山瀑布那一回。

    那一回,她后来梦见过许多次。

    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我要做什么?”

    沈珵美忽然直起身来,声音陡然高了些,硬生生将她从那点思绪里拽出来。

    刘芙茜仰脸看他。

    只见他已转向外间,抬手指着窗边书案。

    “该问你想做什么才是。我不过出去片刻,我这屋子便被你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他说得极快,仿佛只要慢上一点,便露出什么破绽。

    刘芙茜还未适应他这忽然转开的态度,目光便顺着他手指望过去。

    那里放着她的首饰盒。

    还有几本她最喜欢的话本。

    可到了他口中,这些心爱之物,竟都成了不堪入目的杂物。

    “这些零碎东西,是能随意乱搁的么?”

    他声音里带着怒意。

    只是那怒意听来,倒似刻意撑出来的。

    “还有这些书,谁准你把它们乱塞进去的?”

    他说着,声音又拔高了些。

    刘芙茜怔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他。

    ————

    他果然恼了。

    她目光掠过沈珵美泛红的耳尖,又看见他始终避着她的眼睛。

    他恼了,却不敢看她。

    好似犯错的人是他一般。

    真怪。

    不过这才是沈珵美。

    一如既往,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刘芙茜抱着被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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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醒,便是为了说这个?”

    “什么叫便是这个?”

    “好了,我知道了,一会儿便收起来。”她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软意,赔得毫无诚意。

    “现在就叫你的丫鬟收拾好。”

    “知道了,知道了。”刘芙茜道,“不过才搬来,一时收拾不过来罢了。往后我记着便是。”

    她方才睡醒,神思还未全然清明,也实在不大适合吵架。

    她坐在榻上,两手交叠在膝前,指尖无意识扯着被面上一处线头。

    沈珵美盯着那处线头。

    刘芙茜觉出他的目光,也低头去看。

    不知怎的,这屋里忽然静下来。

    方才那点吵闹,一下子被人收走了。

    她扯线头的动作也停住。

    核儿不知去了哪里。

    这间闭着门的卧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而她身下,便是他的床榻。

    刘芙茜偷偷抬眼看他。

    沈珵美仍望着那处线头。

    片刻后,他忽然俯身过来,手臂越过她膝前,将那根线头从她指间取走。

    刘芙茜呼吸一顿。

    心口也跟着停了一下,随即又急急跳起来。

    沈珵美捏着那根线头,并未抬眼。

    他方才强撑出来的怒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剩下的,是另一种更深,更叫人心慌的东西。

    “往后就记住了?”

    沈珵美声音压得很低。

    “那今日呢?”

    他慢慢抬眼。

    “你把我的屋子弄成这样,打算怎么赔我?”

    他的目光从她睡乱后微敞的衣襟上一掠,很快又回到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上。

    唇边一点笑意若有还无。

    快得几乎叫人疑心是错觉。

    可刘芙茜身上,偏偏因此起了一层细细的颤意。

    “还是说——”

    他嗓音更低。

    “茜茜,你原就是故意的?”

    刘芙茜全然没有防备。

    他靠得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见他衣上那股清冷松香,近得她能在他眼底看见自己怔住的影子。

    沈珵美撑在床柱上的手慢慢收紧。

    “故意要瞧瞧,你究竟能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话才出口,沈珵美自己先怔住了。

    那句暧昧得几乎收不回来的话,还停在二人之间。

    他心里猛地一紧。

    要命。

    又没忍住。

    不是才说过,要慢些,不能吓着她么?

    他被烫着一般,蓦地直起身来,立刻退开。

    那股迫人的意味,也随之散得干干净净。

    他方才撑在床柱上的手迅速收回,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仿佛这样便能遮过方才那一瞬的失态。

    脸上那点游刃有余且似笑非笑神气,也转眼不见了。

    剩下的,竟是一点近乎笨拙的慌乱。

    他甚至不敢再看她。

    目光硬生生落到一旁的首饰盒上,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既知道不妥,下回就……就注意些。”

    他浑身上下都写着一件事:方才那话,万不可当真。

    同前一瞬那个俯身逼近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刘芙茜看得怔住。

    沈珵美这变脸的本事,怎么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像个惯会调情的登徒子,拿那样的眼神和那样的嗓音,说着叫人心惊的话。

    转眼之间,却又像个被先生当场抓住错处的学生,慌慌张张退了回去,连耳尖都红得透亮。

    一种荒唐又好笑的感觉,忽然冲散了她方才的紧张。

    刘芙茜望着他那副恨不能把方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的模样,唇角到底没忍住,轻轻翘了起来。

    沈珵美正硬着头皮去整理书案上的话本,眼角余光瞥见她笑,手指又停了一停。

    刘芙茜忙低下头,装作理被角。

    可她嘴角仍压不住。

    原来,沈珵美也不过是只会吓人的纸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