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蓁顿时捧住脸恸哭。
从没有人,从没有人告诉自己,那是为民除害。
与覃梦禾合谋,大仇得报后仿佛只有久违的畅快,可独自的夜晚里,又怕,又惊惧自己真的杀了人。
双手满是洗不净的血腥,畜生的灵魂纠缠着。
所以缝了个假人,放在窗后,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怕有人发现而自己说不清楚,慢慢套入自己设下的枷锁。
这种如雨季寒湿缠绵的后劲,尤其是在,得知覃梦禾意外离世后愈发浓烈。
绵绵密密,无孔不入,发誓会腐蚀何蓁的罪恶。
可何蓁何来罪恶?
我没错,我没杀错!痛苦的折磨拷打后,何蓁会呐喊,短暂的在浑浑噩噩中清醒,不屈地,朝漆黑的沉默的天,呐喊。
幸而,现在程楚鱼来了。
“王八蛋死了就死了。”
“你是为民除害。”
是啊,王八蛋死了就死了,我这是在为民除害。
止住恸哭,擦去泪水,何蓁看向程楚鱼。
恢复了三十二年岁该有的光彩。
从她手中接过薛魇的刀,泄愤似的挥舞手臂,毫无章法的冲地上的假人去。
纷飞的棉絮,仿佛春日河岸边轻盈的柳絮,同孩童欢快的纸鸢,一齐逍遥自在。
“哈哈哈哈哈哈……”
程楚鱼平静注视着何蓁痛快,心中默默替她开心。
被莫名夺了刀的薛魇,来不及拿回,就瞧着突然哭了起来的何蓁,又突然不哭,抢走了自己的刀,像个疯婆子冲那个早已不成样的假人乱砍。
“喂,我说,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心情不悦地开口。
程楚鱼迅速反应过来,挪了一步,用身躯截断薛魇视线。
“怎么了?”笑着问道,“接你刀一用,算作付这顿饭的钱,马上便好好还你。”
偷偷瞟何蓁,见已经冷静了很多,就不容她反应,先行一把夺走握在她手里的刀,认真仔细地放入薛魇的刀鞘。
“不是饿了吗?要不吃饭吧?”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落座,为薛魇夹菜,尽力安抚他的暴躁。
“程楚鱼,我就这么好糊弄吗?”薛魇却是一掌挥飞了满是凉菜的碗。
起身走向滞留原地、魂不守舍的何蓁,攥起她衣领。
程楚鱼的瞳孔里,下一刻的鲜血一地清楚无比。
“慢!”在他掐住何蓁脖子,就要使劲前。
“盘缠!”壮着胆子大喊。
“你需要的盘缠……”即使薛魇有时候确实像极了个“人”,但他总有办法,让程楚鱼无数次记起,他十恶不赦。
拼命思考着他所在乎之物,想保一个人活下来的意图还不能明显。
七年,就是这样与他周旋。
“你,不,我们需要的盘缠,现在只有她知道在哪了,还不能,杀她。”紧张地同薛魇对视,往死里掐紧自己,千千万万不能,流露出半缕不自然。
程楚鱼精疲力尽地松了口气。
不能上前询问何蓁情况,不能给何蓁一丝眼神。
“因为这些菜凉了吗?”疲惫的讨好,近乎麻木地问薛魇。
“我把这些再热一热吧。”迫切,迫切地想逃离,他的周围。
“用不着,我不嫌。”可他连这机会都不给。
“好。”程楚鱼坐下,味同嚼蜡地陪他吃起了这顿饭。
*
“好点了吗?”夜半三更,程楚鱼确认薛魇睡着后,才敢颤颤巍巍点燃蜡烛,摸进何蓁房间询问。
“早没事了。”何蓁果然没睡。
一时相顾无言,程楚鱼把蜡烛搁置在一旁圆桌上。
“王八蛋尸体在哪?”
“你身边的男子也该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程楚鱼看向何蓁,何蓁也回看了她。
程楚鱼愣后发笑,回应道:“确实该死。”
“城外密林的破庙,落败的佛像。”何蓁目光炯炯,烛光的火苗跳动在眼珠中。
破庙?佛像?
程楚鱼想起自己崴了脚躲进庙中,抬头看见那尊比寻常简陋潦草的泥巴塑像,双手合一,心怀敬畏地拜了拜。
呸呸呸!在心底跺了跺脚,去晦气。
“不该是佛像的,万一平白受了路人敬畏……”她嘟嘟囔囔说。
何蓁笑了,“谁说塑的是个好……这些年,没少人扔菜叶。”
竟如此!程楚鱼抿起嘴,不敢透露自己曾不明不白地拜过。
“真伟大。”
“你说什么?”全身心放下后,何蓁困倦地眨眨眼。
“困了就睡吧。”
从何蓁房间离开,程楚鱼轻手轻脚关上门,又看见了那棵生机磅礴的樱树,笑容悄悄爬上她的脸颊,不知道内心究竟是平静,还是重压下的麻木不仁。
次日清早,天阴着。
何蓁带她们在覃府七拐八拐,拿出了丰厚的家底,小半交给了程楚鱼,大半沿街逢穷人便给。
闹哄哄的“感恩”声音,在程楚鱼马车离去的车辙咕噜噜滚过之后。依旧粗布麻衣的何蓁,站在小宅子门口微笑目送。
乌云密布的天,忽而下起了大雨。
慌乱撤走的小摊,和街上捂头四窜奔逃的人们,阴暗窄巷里的杂草得到了滋润,车辙压过不平整的泥地,渐渐远去。
“王婉葛兆是怎样想出那个法子的?”
“是一个江湖术士。”
“招摇诓骗?”
“为财。”
程楚鱼明了的眼神专注,给人带去平和的情绪。
“喂,为什么盘问那些神神道道的江湖骗子?”薛魇不爽地拍手走过来,背后被绑在树上的假道士们呜呜咽咽挣扎。
“不是已经拿了何蓁的报酬了吗?逮住当初骗她的那个术士,是她交代的事。”程楚鱼洗干净一把野果。
薛魇抓走大半,没点破程楚鱼的私心,“她还有钱付我后续酬劳吗?”
“你忘了吗?”程楚鱼直勾勾盯着被他抢走的果子,咽了咽饥饿的口水,“那个骗子会更有钱。”
听她说完,薛魇没什么可说的,把果子默默丢回泥土里,操起刀,又一脸凶神恶煞地走向捆了一树的江湖术士。
程楚鱼没有丝毫怨言,只求薛魇离开,捡起了野果,重新回到岸边,在手中再次淘洗干净后,低垂着眼睫,将一把野果都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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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嘴里。
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酸苦的汁水呛进喉咙,耳边背后男子的脚步声渐近。
“都招了,兄弟阋墙,杀人越货,什么都教唆挑拨,但想找的那个人得往南走,叫什么青泫大师,是里边一人的入行师傅。”
果然都是软骨头,在薛魇的恐吓下撑不过半柱香时间。
“好。”狼狈地捂住嘴,不回身,背对他。
淅淅沥沥的雨点从树梢滴落,溪水依旧冰凉彻骨,手背堵住了溢出的红汁水,沿着曲线一道道爬下小臂。
小小的身躯,蹲在岸边,独自解决。
“不放他们吗?”打量吓得浑身筛糠的术士,程楚鱼故意问。
“没事啊。”他们听见那个宛如恶鬼的男人玩味轻飘飘说,“到了夜间,自有方法解开。”
“会是什么东西啊?”语气紧张又好奇,偏偏没有害怕。
惊惧的术士们才注意到男人身旁的女子,露出的玩味笑容简直同男人如出一辙,一男一女,比黑白无常还无常。
“是野兽哦。”
“吓人哦。”平平淡淡。
捆绑的绳子死死勒住手脚,无望地看着夕阳西下。
脑子里跳闪着毕生做过的恶事,想着想着,便恨起了那什么青泫大师的师弟。
罪有应得?
不!明明不算大恶,突遭大难定是受了此人连累啊!
恶狠狠地淬骂。
越往南方走,天气越暖和,春意也越盎然。
柳条翠绿,飘出了白茫茫的絮花,程楚鱼伸手挥走它们,同薛魇走在乡野道上。
两个人没什么交流,慢悠悠走在蓝天白云下,郎才女貌,宛如一对璧人。
如果忽略薛魇腰后宽刀的话。
他们一路南下,一路问,有人说“没听说过青泫大师”,但更多的是有人说“青泫大师是神仙下凡啊”。
而且这个青泫大师,似乎抢了很多原本属于薛魇的活,兄弟阋墙、杀人越货,本是可以拜托薛魇解决的事,可青泫大师嘴皮子上下一碰,恩仇就都消散了。
所以这下,薛魇跟青泫大师也有仇了。
“救命!有没有人求求救救我……”林子里忽然响起女子凄惨的声音,听着虚浮不定,似是在奔跑。
“救命呐,救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程楚鱼停下了脚步,没别的多余动作,只是等着,等着看那个声音能不能靠自己到她的跟前。
“走。”薛魇不耐烦地催促,看着像是十分讨厌程楚鱼多管闲事。
她只好再次迈开步子,心中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惜,目光关心地悄悄往林子内顿了顿。
“姑娘,救救我!”一个衣衫破旧的女子连滚带爬地摔出,暴露的手臂上满是荆棘划出的血口子,就在程楚鱼的身后,近乎嘶吼般想要叫住她。
程楚鱼默不作声地瞥了眼薛魇,脚步没停。
女子见状急了许多,不管不顾地大喊:“有个禽兽说喜欢我,却杀了我所有亲人,想要关住我,想逼迫我同他成亲!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求求你们救救我。”
闻言,程楚鱼眸色一沉。
这回,没有理由,不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