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酒滴均匀地撒在了汪甚的伤口,他的上衣已经被扒了,胸口前的条条鞭痕一根叠着一根,集中的地方肉已经烂开。
每一鞭下去,都会连皮带肉扯下些许,慢慢已经能看到突出的肋骨。
汪甚疼得不行,睁开眼睛,视线还没聚焦,迷迷糊糊中就看到了沈祠。
灯芯在油盏里噼里啪啦地跳了两下,滋响几滴桐油,将沈祠的影子拉得老长。
汪甚那白白净净的小太监,身子骨哪承受得住如此酷刑,看到沈祠的一瞬间就又精神了,目眦尽裂扯着嗓子骂:“沈祠,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贵妃娘娘找你问罪吗!”
沈祠的目光里透出了几分无趣:“汪公公,你是不是现在都没搞清楚情况,若真有人要我死,我沈祠也活不到现在,反倒是你,一个阉人,真以为娘娘会在意你是死是活?”
“还是说你在拿什么东西威胁娘娘,所以她才不能让你死,可要这么说的话,就罪上加罪了。”沈祠转头对辞眷太监道,“夏公公,此人刚刚的话都记下了?”
“回大人,奴才已悉数写下。”
一听声音,汪甚才发现夏公公也在。
他常年在后宫,并不认识那个刑官,连沈祠也只是很多年前打过照面,那会儿对方还是大理寺的鞫狱官。
但这个夏公公,是汪甚再熟悉不过的。
因为亲眼见证过前朝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的覆灭,所以陛下并不信任太监,他常年留在身边的太监就两个,一个冯乾,一个便是夏灿。
冯乾入宫的经历有些坎坷,他最初在凉城做代书人,替不识字的百姓写写家书,后来意外卷进了人命官司,全靠司空宸和柳未央出手相助才活下来。
故而一直心怀感激,给二人做管家但不收分文,到司空宸登帝那天他也没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而是选择当贴身太监继续服侍陛下左右。
司空宸对他信任,愿意把朝中一些不好放在明面上的事松手交由他去办。
夏公公则相反,那时前朝就留下来的老人了,一辈子都没出过皇城,主管后宫。
自然与汪甚这些人较为熟络。
汪甚一看到夏灿便明白了,这场审讯乃是天子授意,他就是再想与沈祠争执也没那个胆子,只是连忙叫住夏灿:“且慢!”
刑官:“汪公公,你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六月初十那天,你是去过御花园的吧。”
骑射当天汪甚确实去过御花园,不过不是去处理小桂子,而是去等陈思棋的。
他现在怀疑是不是娘娘指使陈思棋的事暴露了,不然刑官不会这么问。
心虚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不敢再多言。
刑官继续给他下套:“那天小桂子去校场送箭,御花园是必经之路。”
“我们的仵作说,蛊毒从进入他身体到他死亡的时间不超过两刻钟,这就说明他很可能是在去往校场的路上中的蛊毒。”
汪神满脸疑惑:“什么意思?你们该不是想说给他下蛊的人是我吧?”
“难道不是吗?”沈祠从袖中摸出一块牙牌“嘭”地摔在了桌子上,“有人在御花园捡到了你的腰牌,你当作何解释!”
汪甚眯起了眼睛,伸长脖子想要看清牙牌上的名字,但刑房中又昏又暗,他只得硬着头皮说:“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牙牌。”
沈祠却不接话,指尖在牙牌上转了一圈:“确定吗?再看看。”
汪甚的目光不受控地紧盯着牙牌外边缘的那处磨损痕上,确实很像自己那块。
不对,越看越像!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身体有些失重,软绵绵地半瘫在刑椅上无法支撑,竟然开始自我怀疑牙牌到底在不在身上了。
更何况,沈祠的表情看起来不像骗人。
汪甚心想,莫非真的是自己不慎将牙牌遗落在了御花园?
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而这时沈祠突然拍桌大喊:“说!杀害小桂子的人究竟是你不是!”
汪甚的心理防线崩塌,他开始慌了起来:“不是、不是我。”
“还嘴硬。”沈祠背过身一招手,两个狱吏就上来架着汪甚,将他按倒在刑架前。
胸前的血肉混着破烂的内衫一起黏在那根已经包了浆的木头上,后背皮鞭蘸酒又挨了两鞭子,稍一动作,便是撕裂般的痛。
“啊——”
汪甚仰着头,额前冷汗浸透了发丝。
刑官接过夏公公递来的状纸,起身走到了汪甚身边,将这状书轻轻放在案上,用食指点了点画押的地方问:“当真要硬扛?”
见汪甚还是不语,刑官叹了口气:“方才隔壁提审李牧才,他倒是比你识时务,桩桩件件都认了。”
“还说,主谋是你。”
汪甚猛地扭头看着刑官,先是瞪大眼睛有些惊讶,而后突然一笑,讥讽道:“大人可莫要要诓奴才,李牧才那软骨头,不敢说这样的话。”
汪甚心想,且不说小桂子本来就不是自己杀的,就算查蛊毒也查不到自己这儿来啊。
更何况数日前自己还替贵妃娘娘去警告过李牧才,若敢吐半个字,便让他的妻儿见不到明日太阳。
他怎么敢指认自己?
但刑官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他真的怕你吗?”
汪甚:“什么意思?”
沈祠:“汪公公跟在贵妃身边那么多年,应该知道贵妃为何要找李牧才来做这件事。”
“因为……‘夜游神’?”
“不错,看来你很清楚。”沈祠说,“‘夜游神’当年在白衣教并不受容昭皇后的重视,后来,陛下就将白衣教送给了二殿下,李牧才倒是与殿下交好,那汪公公不妨猜猜,李牧才和你,谁比较重要。”
汪甚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喃着道:“不会的,李牧才……李牧才只是一个普通花匠,怎么会跟皇室有交集……”
沈祠:“说辞而已,你敢笃定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不是不愿相信,只是不敢相信,但下一瞬,沈祠的一句话如同给了他一道晴天霹雳。
“就凭沈某人曾经也是白衣教祭酒。”
说到这里,刑官登时一愣,缩在袖里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而汪甚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后背的疼痛都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惊讶压了下去,他攥紧拳头,倒不是惊讶沈祠的身份,而是惊讶——
难不成,自己才是那个被卖的?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愣怔之后,汪甚咽了口唾沫,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是李牧才!都是李牧才干的!蛊是他下的,人是他杀的,他不过是想拉我顶罪!”
他越说越急,生怕晚了一步便会落了下风。
刑官接着问:“凭李牧才一个人可干不成这么大的事,他的背后主使是谁?”
话到这里,汪甚又犹豫了,沈祠干脆再给他吃颗定心丸,告诉他说:“汪公公,我等奉谁的命而来,你应该清楚,你是个聪明人,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可不能干糊涂事儿啊。”
“是……贵妃,还有二殿下。”
……
沈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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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口气。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
夏灿重新写了供词让汪甚画押。
汪甚被两个狱吏松开手铐,便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他抬着眼皮瞥了眼状纸,突然感觉到如释重负,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就此总算落了地,今后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手指已经不需要印泥,轻轻一碰,一抹鲜红出现在白纸上绽开。
汪甚笑着说:“进宫那天,我只有八岁,带我的师父说,‘咱们做奴才的,命就像这烛灯,主子想让你燃,你就得燃,还要燃得漂亮,主子想让你灭,就得灭得干净’。”
在宫里,太监虽不是人,可总能混口饭吃,这二十年来,他全心全意侍奉主子,想起第一次被贵妃带进温华宫,他忽然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穿着靛蓝色太监服。
离家时自己还不及灶台高,如今眼角都已经有了细纹。
温华宫原先的掌事太监死了,贵妃叫他把师父的尸体扔去净事堂填井,他站在井边,捂着鼻子骂了句“晦气”。
看看现在,自己又何尝不是填井的石头,他伸手摸了摸被打烂的胸口。
心想原来人死前是这种手感,像御膳房泡了好几天的蘑菇,又滑又黏。
“大人,那腰牌,可否能还给奴才?”
“不好意思,方才弄错了,这是我的。”夏公公笑着将牙牌挂回了自己腰上。
得,处处陷阱防不胜防。
果然鞫狱官的嘴最信不得。
汪甚麻木地闭上眼睛,都无所谓了,他现在累得发昏。
“李牧才并非贵妃娘娘找进宫的,是二殿下。”
“娘娘所为只是为了替殿下善后,但期间娘娘还找过一次兵部那位陈大人,我知道的是让陈大人去处理尸体,但之后二人耳语说了什么,便不晓得了,反正肯定不止埋尸这么简单,你们要是信我说的,可以去查他。”
事情发展到现在,汪甚也没什么再隐瞒的必要,将所有知道的细节全盘托出。
若对面是普通人,这完全可以定罪了,但对方偏偏一个是皇子,一个是贵妃,还是要慎之又慎。
除了汪甚,李牧才的口供更是至关重要。
对他还不能像汪甚这样直接上手段,宫内宫外的刑讯两个标准,内务府这样是常事,然而用在李牧才身上很容易就会变成刑讯逼供反倒给了对方抓辫子的机会。
想了想,三人又回到隔壁刑讯室,二话不说将汪满的供词拍到了李牧才跟前,却不给他看清的余地,沈祠的手已将这张纸遮了大半,仅留下汪甚画押的部分。
时间紧任务重,三人还想故技重施用方才忽悠汪甚那套忽悠李牧才,可惜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李牧才根本不吃这套。
这就是块滚刀肉,车轱辘话来回说。
沈祠看看刑官,刑官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说:“要不,换个招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听到外面打更的声音,已经到了寅时,离天亮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鞫狱本来就是靠打持久战,有的案子可能审个两三年才能出结果,他现在就是换个套路走感化路线,也不可能在这点时间内让李牧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喊着要交代吧。
就在这时,江谨承推开门,一阵冷风风被带进来,随机吹走了李牧才脸上的落寞。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与江谨承的目光交集到一起,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怎么样,找到了吗!?”
江谨承喘着气,把一枚胸花扔到李牧才手里:“令夫人现在,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