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通道不见阳光。
诏狱里可比李牧才想象中还要黑不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一股阴气,白天进来都不一定能看见光,更别说现在还是晚上。
石壁渗着水,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肩窝里,李牧才便缩紧了脖子,每走一步那眼珠子都要转两圈,只感受到靴子踩下去黏糊糊的,像踩进了烟熏火燎多年都没擦洗过的厨房。
李牧才嘴角往下压了压,有些嫌弃,他最怕脏,干脆仰起头眼不见心不烦。
拐过最后一道弯,江谨承忽然在门口停住。
铁门“咣当”一声被推开,热浪瞬间扑涌而来。
屋里明明只点了一盏油灯,在这种环境下却比外面的日头还烫,满墙的刑具逐渐被照亮。
铁齿、铜钩、竹刺、木楔……
李牧才被吓得腿都软了,他被江谨承和一个诏狱狱卒拉住左右两条胳膊提起来,脚尖擦着地,朝椅子那边拖过去,脚腕上的拷链被拴在地上的铁环上缠成死扣。
那狱卒问:“大人,可还有其他事需要属下去办?”
“没事儿了,你去提桶水来给他冲冲,鞫狱官一会儿就到,别再给李先生臭着。”
“是,属下这就去。”
江谨承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干净手,但李牧才身上这味儿半天散不去,他便准备先去外面待会儿。
然而他刚要走,李牧才就突然抬起眸来,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上,江谨承听这动静还以为他要寻短见,赶忙踢来旁边的一张矮案抵住了李牧才的额头:“你想干嘛!”
李牧才也没起,额头抵着案面就这么沉默了片刻,最后干脆趴在案上痛苦起来,发出一阵呜咽来:“上官,上官能不能帮小人一个忙……”
江谨承有些傻眼,但还是立刻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少来跟我这套,放你出去是不可能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上官,小人不是那意思。”
李牧才抬头说:“内子病重,京都的亲戚原是说好了这两天来照顾她,也不知来了没有,若是没来,还请上官替小人将内子送去金桥街水廊胡同的陈大夫那儿。”
“人命关天,还望上官莫要推辞,小人下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
李牧才“梆梆梆——”又磕了三个响头,江谨承有些无措,连忙按住腰间佩剑绕至李牧才旁边把他拉起来。
“你也用不着这样,那什么,我一会儿就去行了吧。”
“现在不行吗?”李牧才问。
江谨承傻了眼:“当我啥呢,我现在走了你好跑是吧?再说你来京都还带着病重的妻子,一路车马颠簸你夫人受得了吗?”
“我都这样了我上哪儿跑去,哎呦,上官要是不信小人可以去找苏先生问问,内子是不是陪我一起来京都的。”李牧才跺了一下脚,镣铐就跟着响了一下。
看得出他是真着急了,眼看着膝盖一弯眼看着又要跪下,江谨承只能妥协道:“我答应你,你快别跪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江谨承叫来一人:“看好他。”
其实进了诏狱,江谨承根本不会担心李牧才会跑,要有这么容易逃出去还叫什么诏狱,但这老小子都搬出苏韵了,就权当给老师一个面子,正好还能趁这个时间去看一眼哥哥。
***
“校场死的那太监和阮妃的验事状拿到了吗?”
“小桂子的验事状已经誉卷,但阮妃的,还迟迟未送来。”
“不知道娄山又在搞什么,宋序也不见人影,时间紧迫,外面那个没头的都还没验,他们师徒可倒好,不知所踪了。”
“唐先生说死者既然是直接被砍了头,那验不验尸都无所谓,我们可以先审,等找出凶手后再确定无头尸的身份也不迟。”
“嗯,也好。”
“唐先生和表哥方才已经对现场做了勘查,这是爰书。”祁让把爰书递去给沈祠。
沈祠接过,快速扫了两眼便夹进左手上抱着的另一摞文书内。
这一连几个案子相继发生,祁让他们又没有案子的主办权,四个老家伙人手实在有限只能兵分几路。
娄山带着宋序去验尸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唐文和柳司珩刚勘完无头尸案的现场,苏韵被派出宫安抚使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祁让和沈祠正查完小桂子的死,发现他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贵妃身边的大太监汪甚。
准备趁着贵妃今夜不在,抓紧时间在天亮之前把所有能挖的东西都挖出来。
……
沈祠作为主审,还有一个秉笔太监和一个刑官作为陪审,密录口供,不入外朝档案。
搜身检查之后,主审官朝西向坐下,示“代天行罚”之意,而柳司珩那边需要立刻出发到宫外追查凶手,人手不够,祁让便去帮忙了,讯刑室里只有那个刑官跟沈祠打配合。
李牧才敢被两个侍卫“冲洗干净”,像一只落汤鸡坐在那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了头。
李牧才是认识沈祠的,看见他颇为惊喜。
但看沈祠满脸严肃,他便垂下了头。
“阮妃娘娘毒发时是午时三刻,太监小桂子毒发是酉时二刻。”沈祠审讯从来不多说废话,直接了当地开口,语速不急不缓。
“这两个时间段,你在哪儿?”
李牧才撇了撇嘴,掀起眼皮看了眼他,不说话,刑官却开了口:“李牧才,刺杀朝贵之罪可不分首从,按律皆凌迟处死。”
“行藏皆有迹,万事难瞒人,实话告诉你吧,你的口供对我们来说可有可无,目前所掌握的人证物证已然足够结案。”沈祠说着语气竟温柔了几分,“本官知你不怕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妻儿当如何?”
刑官:“谋杀害嫔妃可是要诛九族的,至少,你死之前还能替家人挣得一纸赦书。”
李牧才将信将疑,把目光转向沈祠。
沈祠见状立马接话:“当然,你的罪名太大,也未必能全赦,但至少能免你妻小连坐。”
“据我所知,你儿子还是两榜进士,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沈祠和刑官虽然才是第一次见面,但许是因为年轻时都做过鞫狱官,相互配合得很默契。
沈祠:“他很快也要入京了吧,若是发配到漠川,你觉得他娘俩能撑过这个秋天?”
李牧才瞬间颤了一下,脊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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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辣的如同灌进了岩浆,连带着头皮都发麻。
他冷笑了一声:“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左右都是死,小人为什么要说呢?”
李牧才突然低头扣起了手:“我这个人吧,不怕死,就是怕一个人走黄泉路太孤独,若是有妻儿相伴,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沈祠与刑官对视一眼,似乎他这些话早在二人的意料之中。
沈祠:“吼,是吗?那你进京为何只带了夫人却不带儿子?”
李牧才看着沈祠的眼睛,显然是被戳中软肋了。
沈祠继续说:“让我猜猜,你不带儿子,是怕连累到他,你带了妻子,是因为你夫人病重离不开人。你是被什么人威胁了吧?”
“没有人威胁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李牧才脸色阴沉下来。
刑官讲道:“从前白衣教有个叫‘夜游神’的用蛊高手,最擅长的就是花魄蛊,后来孤月关事变,就他引风骨化至南洛喀隆。”
“你家的花圃最初也是在南洛,成亲之后便迁到了阖州,该不会是巧合吧?”
李牧才沉默许久,开口道:“他是我爹……”
沈祠叹了口气:“回到刚刚的问题,六月初十的酉时和六月廿四的午时,你在哪?”
李牧才缓缓侧头,看向门口,铁门静静地立在那儿,外面空无一人,他听到辞眷太监在此时将纸张翻了一页,纸页声沙沙的,一颗石子终于沉入大海,毫无波澜。
“初十那天,上林苑的闫大人找小人去医花,事后小人跟着送花队进了御花园,廿四午时,小人曾在去花擂的路上‘偶遇’过贵妃。”
沈祠回到案前,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你这是要一个人把罪责揽下来?”
刑官快速翻看着卷宗,声音依然温和,就是有些词不达意,他问:“你认识汪甚吗?”
听到这个名字,李牧才下唇动了动,又不说话,其实能提到汪甚,说明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心里有数了,但李牧才不敢轻易承认,沈祠和刑官也不能诱导他回答。
沈祠看了刑官一眼,觉得他有些心急,但说都说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汪甚现已收押,尚未招供。”
“你若肯如实招来,我们便只走常规程序不问别的,但你若不肯……”沈祠指了指坐在右手边的辞眷太监,“待天一亮,这份供状就会出现在御书房,说你就是主谋。”
房中一时无声,连辞眷太监都顿下了笔。
李牧才抬起头,嘴唇微微开阖:“一切皆是小人自愿。”
……
***
汪甚被打得皮开肉绽,现在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晕了,连狱吏都累得满头是汗,他干脆摘了茶壶盖子将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随后端起旁边那碗烈酒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
正准备喷到汪甚伤口上,结果刚吸了口气沈祠几人就走进来,吓得他不小心就把嘴里含的酒咽了下去。
一阵辛辣蹿上脑门,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属下……咳咳咳……属下参见大人。”
沈祠垂眸:“招了吗?”
“除了哭就是叫,但骨头还挺硬,死不松口,这不,刚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