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棠下歌 > 174. 竹兰斗
    娄山当时就该警觉的。

    陈贵妃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怎么会突然发善心说什么替阿珂求情出宫这种话。

    但阿珂的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不对,它比星星还亮。

    似乎已经开始在为将来做打算。

    她说:“等孩子大了,我便求陛下和娘娘放我出宫,以后就我们两个人。”

    三日后,娄山又被急召至冷宫。

    容昭皇后和陈贵妃都在,她二人一左一右坐在新翻的泥土前,容昭皇后的视线只是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便立刻收了回去。

    淡淡道:“你来了。”

    而陈贵妃则是手里把玩着那根陛下送她的金簪,眼尾斜斜地睨了下来:“娄大人,可真不巧,知道你今天就要离京了还要劳你过来,不过没办法,谁让这人死得蹊跷呢。”

    陈倾若一反常态地给了他笑脸,柳未央却一反常态地收了往日的好脸色,许是在怪他,怪娄山明明知道阿珂怀了皇嗣却不告诉自己,故而说话语气也要比平时冷淡许多。

    “说什么蹊跷不蹊跷的,阿珂天天在冷宫外溜达,不知是染了什么病。”柳未央掀起眼皮,冷冷地瞪向了陈倾若,她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似乎与生俱来,与谁都不屑。

    陈倾若嘴角抽了下,便敛笑坐直身子,不再像方才那般不庄重。

    “皇后所言极是,是妹妹失言了。”

    柳未央不理她,继续说自己的话:“今日叫娄大人过来,不过是想找出病因,毕竟阿珂姑娘的身份特殊,大人可要仔细查看才行。”

    皇后起身,一步步走到娄山跟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知道该写什么。”

    娄山还想要说什么,嘴唇颤了颤,可最后也没能说出来,他只觉得下肢发软,顿时双腿乏力跪了下去。

    这时,他听见棺材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最后彻底安静。

    娄山多想把这棺材板打开,但上面的七根棺钉已经将棺材封得死死的,表面上叫他来验尸,其实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着阿珂死。

    娄山知道,这就是柳未央给他的惩罚。

    阿珂的“尸体”就摆在他面前,但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他,所有人都是一脸冷漠,仿佛他们所在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有皇后在,其他人不敢多言。

    皇后说里头的是尸体,那里头的就是尸体,皇后说是病逝,那她就是病逝。

    所以……阿珂最后说了什么?

    娄山听见自己在问。

    她会不会怪自己,怪自己没有救她。

    “回禀……皇后娘娘。”娄山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轻声道,“臣、臣验尸所得,阿珂姑娘的死因乃是寒症未及时用药所致,濒死前……未出现异样。”

    柳未央终于噗嗤一笑,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嘲讽,总之她的态度已经变了,她蹲了下来,拍拍娄山的肩膀,“娄山,你是仵作,你应该最明白,死人往往比活人更有用。”

    但后来娄山才懂这句话的意思。

    自那之后,每月初一,他值房的抽屉里都会出现一封信,信封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沾着暗褐色的“墨汁”。

    [山君,启信安。]

    ……

    那几年里,这些信从未间断。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自别后,未敢轻忘。]

    [我非无情,不过诸多琐事缠身,未必能赴出宫之约,愿君原谅。]

    [私逃之女,恐毁你清名。]

    [此生固短,无你何欢。]

    [山君珍重。]

    ……

    这些信每次就寄来一两句话,显然是把原信的内容给拆开了,皇后想用它们勒住娄山的脖子,她可不喜欢手底下有不听话的人。

    有时娄山会梦见阿珂站在树下,但娄山只要一叫她,阿珂便立刻摆脸让他滚,醒来时,枕边已经濡湿了一片。

    他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泪,还是汗。

    ***

    “当年,陛下夜宿冷宫外,并非临幸,只是雨大留宿,原则上史官不必记录。”

    “他根本没打算纳阿珂为妃,更不会让阿珂母凭子贵,他只是想等孩子落地,若是皇子,就放阿珂离开,这孩子记到皇后名下也好,记到贵妃名下也行,反正左右都是皇嗣。”娄山眉梢挑着,冷光从眼缝里漏,那根本不是笑。

    “但皇后不等胎儿足月,先一步把阿珂活埋。”

    她绝掉了外室子,又将欺君的刀柄永远塞进了自己手里。

    娄山发出了声短促的“呵”:“天子更是哑巴吃黄连,他不可能公开追查阿珂的死因,把这块皇室的遮羞布撕给所有人看。”

    若是平常,话到这里宋序是绝对不会再往下听了,这已经涉及了宫廷机密,私下妄议天子更是罪上加罪。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克己复礼的老师会突然与自己讲这些。

    但宋序晃啊晃,只有最后一丝理智还漂在水面上,舌头被泡得发软发沉,一说话就大舌头,有些模糊不清:“既然陛下想要子嗣,为何不留和皇后或者贵妃的孩子?”

    娄山伸出一只拳头:“皇后。”

    又伸出另一只拳头:“贵妃。”

    两拳相互用力,谁也不让谁,娄山说:“皇后的背后是柳家,贵妃的背后是一堆庸臣,不管谁诞下子嗣,都会影响后宫稳定进而影响朝纲。”

    “你知道前朝的介邑帝就是被先帝宠妃抚养长大,他视宠妃如杀母仇人,为正沈氏之位分,对天子唯命是从。”

    “先帝掌权多年,介邑帝一直到四十岁才着手政务,但能力不足,只做了短短两年帝位就归天,还落得个如此谥号。”

    唉,这不就是早期的祁让吗,宋序摇了摇头。

    幸好容昭皇后早就替儿子铺好了路,不然难说也是这么个下场。

    柳未央将权力攥得极紧,自然不会替别人培养儿子,也不可能容忍陈倾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会做出残害阿珂的事倒是不奇怪。

    但天子对此居然也能放任不管……

    就算他暂且不敢动柳未央,可谋害皇嗣明明贵妃也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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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司空宸有那么好脾气吗?

    宋序用力眨眼,唰地合上,再唰地掀开,他抬手,用中指关节狠狠压住眉心,甩了甩脑袋,至少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柳家势大,陛下有自己的考量,但为何对贵妃也这般放纵,难不成真是真情所致?”

    “真情?为君者哪有这东西。”娄山仰头轻笑,烛光覆了半面,他缓缓开口,“那年我还不满二十,仵作也不是正差,我的正业师父是纸扎匠,但早年学过些医技和验尸技巧,后来又传给了我。”

    “沈祠那会儿还是县衙里的鞫狱官,带我参加了孤月关的第一支‘义军’。”

    宋序:“是百州骑?”

    “不错,你父亲当时也在,百州骑是当年天子拉起的的第一支起义队伍,人人都说这批骑兵骁勇善战、乃我大亓立国之根本,而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是……”娄山表情突然落寞,“哪儿有什么起义军。”

    “不过是司空宸和柳未央屠了三个不肯借粮的村子,把幸存者‘逼上梁山’。”

    “陈倾若随军清点尸体,就算天子不记得这些,她也会替陛下好、好、记、着。”

    娄山悠悠地望着宋序,似笑非笑道:“年轻时,他是枭雄,刀在自己手里,无所谓别人怎么说,看不顺眼就没了。”

    现在天子时常会梦到介邑帝,介邑二字,乃有蔽而不通之意,司空宸生怕自己死后也被后人鞭尸下谥,冠上暴君的帽子。

    他司空宸一生打天下、坐天下,为的不就是能在史书上留个身后名。

    而现在……

    娄山继续说:“而现在,那把写着声誉的刀却落到了陈贵妃的手里,正好架在陛下的脖子上,离命门不过半寸,天子焉能不惧她?”

    昔日刀痕今犹在,只是换了位置。

    造化弄人,娄山还是把旧错又重抄了一遍。

    濒死前,未出现异样。

    宋序:“既然已经错过一次,为何还要一错再错,你要是愿意回头,手里的解剖刀就仍然是判官笔。”

    “跟我回去见陛下吧,老师。”

    娄山看了眼已经彻底锁紧的箧笥,面露难色。

    不用说,宋序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望着娄山,嘴角竟翘了一下,却又立刻僵住,笑意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此时此刻连愤怒都显得多余,只剩下深深的失望:“你想留阿珂的清白,所以不愿再提起当年的旧案,可为何又要把这些事说给我听?”

    阿珂暴毙,史书只留了一句话:[久正十八年春,温珂,卒。]

    亓国为她补封“敏乐公主”,按宗室规模给棺椁、祭坛、守冢户,死后三年,再追谥“慈惠”。

    阿珂作为前朝遗党,入葬规模已经很高了,娄山不希望看到她的那段经历被记载到史书上,所以为了阿珂,他不得不再走一遍来时路。

    宋序他垂下眼,默默跪下给娄山磕了个头,这是报答他多年的授学之恩。

    师徒缘分已尽,以后便是桥归桥,路归路。

    他走到门外,回头时,发现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