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就应该告诉他你就是太子，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也给孤收敛些。”
“方才要不是你拦着，我非一剑下去，叫他好好明白明白什么叫江湖险恶。”
江谨承“唰”地挥出剑，登时寒光闪烁。
见祁让朝前走远了，他才连忙将长剑收入鞘中，追上去问：“哥，事情还没解决，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祁让道：“不急，等着吧，他还会来找我们的。”
江谨承：“嗯？为什么？”
祁让停下脚步抬眸看着他，用食指戳了戳江谨承的脑壳：“笨，我们才来此地不过才两天便发现了土地的面积问题，以前那些官员都在临川任职多少年了，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
“哦～我明白了，哥哥又想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对不对？”
祁让叹了口气，边走边说：“任修好歹也是八宗之一的家主，虽比不上柳家那般阔绰，但收买几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我们初来乍到就给了他这样一个下马威，他指定不能跟我们硬刚，继续用老法子办事才是他唯一的选择。”
江谨承耸了耸肩：“所以就是顺着鸡毛找鸡，顺着蒜皮摸蒜呗。”
“嗯。”
不过，还有一点江谨承想不明白。
“可你既然已经打算低调行事，为何还要跟百姓说告发匿财者可以得到对方一半家业，这不明摆着要和任修作对嘛，他还能信你？”
“干嘛不信？在任修眼里，我们表现得越是刚直不阿，就越像是准备狮子大开口管他要钱，毕竟你我‘身份低微’。”
“临川持续了十多年的生存之法不可能因你我而改变。”
祁让说着顿了顿，又道：“而且你发现了吗，当我说‘凡告发匿财不输赋之人，财产可予告者半之’的时候，很多人的表情都很意外。”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此前并不知道我大亓还有这样一条法令，若真有人愿意揭发，对我们也有很大帮助。”
虽然在事实面前，任修现在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但做好两手打算总没错。
＊＊＊
果然，二人的话才说完，身后就停下了一顶轿子。
“二位，我家主人请二位上官到府上一叙——”
远处传来一声高喊。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齐齐停下脚步，身体微侧，目光迅速投向声音的来处。
……
二人站在弄巷中间，而那人在弄巷进出口初，大概隔了十来米，不得已扯着嗓子喊才能听清。
看他的穿着，应该是个管家，唇下蓄着胡须，两手交于腹前，站得笔直标准，管家人不胖，就是脸圆，颧骨又高，一看平日里火气就大，两边面颊如猴子屁股一般。
江谨承小声对祁让说：“诺，鸡毛自己送上门来了。”
祁让笑笑，迎面走了过去。
那人抬手行礼，他也配合着点了点头。
“二位，请。”管家抬手道。
此次给二人准备的是暖轿，平顶皂缦，轿夫四人，显得隆重些。
轿夫掀开帷幔，请二人进去，待坐稳之后，管家中气十足的一声“起轿”之后，轿子便一颠一颠地去往了城外。
有钱人的府邸大多都不愿意建在闹市。
八宗之中，就属任家这大宅子最漂亮，其他宗室在战乱之年多多少少都经历过举家搬迁或是重修老宅，唯独任家没有，历经六朝，房子还是这老模样。
江谨承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大木匠，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抬梁式建筑。
以前可都是用来建庙或者宫殿的。
这里用来做宅子却也毫不违和，给他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跟管家走到了客堂。
任修还是一样的懒德性，抽着烟袋，不愿意起身，不禁让他们想到了听雪堂的宋序克星娄山先生。
但娄山可不似这般，有一种别人不具备的阴郁、残忍和压不灭的正气，仅凭三言两语可不好揣摩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任修则不尽然。
二人都爱烟袋子，娄山的烟袋中是他自己做的药材粉，吸之无害，任修的烟袋中却都是黄烟丝，还加了香油、蜂蜜、麦芽粉等辅料。
闻倒是不难闻，就是呛。
任修唇角微翘，将烟斗放在托盘里敲了敲，碳化了的烟丝从斗中抖落出来，管家紧接着连忙弯腰递上丝帕让任修擦干净手。
任修这才端坐起来，道：“二位上官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祁让微微颔首：“先生客气了，若您这都算寒舍，天底下真不知道还能找出几间贵府。”
江谨承：“喂，你找我们过来，是已经想好该如何解释了？”
任修听罢，心中微微一沉：“任某都已经说了，这件事……哎，也罢也罢，今日咱们就只谈风月，不谈政务。”
江谨承挑了挑眉：“风月？”
任修：“实不相瞒二位上官，我任修生平最敬仰的就是像您二位这样的为人，任某也一直是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努力，哎，只是这世道纷繁，难免会有些麻烦事缠身啊。”
说来说去都是些废话，祁让忍不住打断他：“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任修就坡下驴，立刻转变了话题：“知道上官一路车马至临川着实辛苦，其实我们临川美食、美景、美人那比比皆是，二位不妨多出去转转，对临川好好了解一番。”
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推至二人面前：“如此，回京之后才好上报嘛。”
江谨承挑了下眉，直接将信封拆开。
开始还以为是银票，原本想对光看一下里边儿有多少钱，不料信封里装的竟是个重物。
手上一歪，里面的东西直接掉了出来。
“咚——”
落在了祁让脚边。
祁让捡起木牌吹了吹，薄木片所制的简牍，三寸大小，他们是再眼熟不过的了。
几月前的青词宴中也是这样一份简牍。
只不过这木片上面刻的不是诗，而是三个黑字：丰宝令。
江谨承似乎已经看出了祁让在想什么，便吊儿郎当地往凳子上一坐，将信封扔了回去，不悦道：“合着不是钱啊？”
其他人若是听到此话难免会不高兴，可任修的表情却愈发激动了：“上官有所不知，在临川，这东西可比银票好用。”
“什么意思？”
任修刚张开口，心里又暗暗合计了一下，方才是有些过于兴奋，都说篱牢犬不入，嘴严事不出，差点没把住嘴。
良久之后，任修才重新抬头：“呃……总、总之……上官只需凭着这个东西，就可以随意出入临川的各种场所。”
祁让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忍着笑意，明知故问道：“不要钱？”
任修大笑起来，对祁让使了个眼色：“分文不收。”
祁让呵呵笑着，登时拍案而起，指着对面的鼻子道：“好你个任修，我等今日前来本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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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应邀叙谈，你却做出这等事，实在是不该。”
“不过念在你是初犯，本官就当此事没发生过，你回去好生反省，关于地亩丈量之事，我等自会秉公办理。”
“秉公处理”四个字咬得极重，任修霎时间脸都绿了，都没想好怎么接。
祁让这话说得有趣，找人办事不怕太固执的，也不怕狮子大开口的，就怕这种既要又要的。
面子，他要。
钱，他也要。
被人教训偏偏还只能笑脸受着，任修窝火极了。
待二人走后，管家又摸出来给任修点上了烟。
“呸，装什么清高！有本事给他他别要啊。”任修低声骂着，声音里满是讥讽。
“就是，那两人分明就是冲着主人的钱来的，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都知道他们什么德性，做给谁看啊。”管家安抚道。
“京都人都这样，以前见白马巷那个柳司骅，也这么装，死要面子活受罪，该他柳家被盯上。”任修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起身走进屋内，却仍觉得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青花瓷瓶。
“哐啷”一声巨响。
瓷瓶被狠狠地砸在地板上，瞬间碎成无数片。
此时祁、江二人还没走远，听到动静后，顿足回头看了看，便默契地相视一笑。
江谨承：“你这回是真把他惹火了。”
祁让素来收敛，不露半分张扬之态，只让人隐隐察觉到他心中那股戏弄完人后的畅快，轻描淡写地勾出几分得意：“那又如何，憋着吧。”
“啧啧啧太子殿下，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江谨承迈着大步，双手抱在脑后，走在规规矩矩的祁让身边就显得多了几分肆意潇洒，“有时候还挺坏的。”
……
就在刚踏出任府大门时，不远处的墙后好像很快闪过了一颗脑袋。
那人蓬头垢面，枯草般的头发半掩着脏兮兮的面孔，神情憔悴不堪。
看样子，应该是个乞丐。
乞丐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对方肯定发现不了。
“喂，这人都跟一路了，要不要拿下？”江谨承小声问了祁让一句。
祁让看都没看，继续保持着脚下的速度往前走，“愿意跟就让他跟着吧。”
＊＊＊
接下来两人几乎转遍了临川所有的场子。
如任修所说，凭着这块牌子他们就能在任何地方随意消费，老板绝不会收取一分钱。
可老板一看他俩是外地人，就都不愿意透露这牌子的来处。
路过桥边的糖水铺，二人准备歇歇。
江谨承把剑重重地搁在桌上，手臂松弛地搭在椅背处，喊道：“小二，来两碗银耳炖雪梨，别太烫。”
“好嘞，客官您稍等。”
江谨承把那块丰宝令收回腰带里，语气玩味道：“哥，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串通好的？”
祁让掀了掀眼皮：“这不明摆着呢吗。”
江谨承摩挲着下巴，故作沉思状：“可是……就算任修权利再大，也没法让所有人都配合他吧，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做不到的，他身后之人却可以。”
祁让扯了下唇：“不过是些粉墨登场的玩意儿，无足轻重。”
“江谨承，你看。”
江谨承扭头：“看什么？”
此时乞丐还在穷追不舍，站在门外鬼鬼祟祟，正好被小二所发现。
还以为他是来偷东西的，抬起扫帚就要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