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西的酒楼?还是城东的书局?”江谨承的头重重搁在祁让肩上,抱着他蹭了蹭,“知道哥哥最要面子,不喜欢的东西也张不开口拒绝,要买什么我陪哥哥去。”
“绝不会让他们忽悠你……”
祁让咬住下唇,眼眶瞬间红了。
自己这一走,就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实在舍不得京都,也舍不得京都的人。
可父皇既然把苏韵软禁在宫里,本意就是为了威胁自己——要么听话完婚,好好做他的听话儿子,要么举兵出征,开拔南桑。
他选择了后者,不单单是为了苏先生,也是为了自己。
其实从父皇让他出征这个举动就能看出,他在父皇的棋盘上已经彻底沦为了弃子,父皇如果想废储立幼,就得找个理由先把自己安排出去才能应付朝堂上那些老臣。
当不当太子无所谓,但做出这个选择属于是辜负了母后和表哥的期望。
若能为亓国立下战功,他便可以保住苏韵。
既可以弥补对母亲和表哥的愧疚,也再不欠司空宸什么了。
“等我走后也不知道父皇应该会让你去哪里任职,但你千万记住不可像这段时间一样贪杯享乐。”
“多学学宋序,会装糊涂才是为臣之道,遇事不决就多请教表哥,表哥是我敬重的人,你别整天跟他吵架……”
见江谨承已经彻底沦陷在温柔乡里,祁让喃喃道:“算了,我就多余跟你说这些,明天早上准又不记得。”
祁让推开江谨承就想起身想走,江谨承却突然把归兮剑递到了他手里。
“哥,这把剑我用了二十年了,你如果……嗝……如果非要现在出门的话就把它带着,我知道我现在喝多了……剑比我有用,从明天开始我肯定戒了这玩意儿,以后滴酒不沾……”
说完就倒下开始呼呼大睡。
祁让小心地把江谨承放平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指尖最后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心。
江谨承似乎在梦中呓语了些什么,但祁让没听清,也不敢凑近去听。
晓风残月,此去经年。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
当斯之际,见喜三元内。
“……这够吗?要不再让人给你做点儿?”柳司珩看着闻人允的吃相,不禁皱起眉头。
心想这还是那个容止端庄、动静有度的闻人兄吗?怎么一段时间不见成饿死鬼投胎了?
闻人允一只手还在不断往嘴里塞牛肉,另一只手横腰拦住了柳司珩:“够够够,你坐就好,我随便吃些垫吧垫吧得了。”
“随、随便吗?”柳司珩看着这一桌子的珍馐有些懵,但还是坐下给闻人允倒了杯水问,“陛下大赦,你姐写信来托我去京兆府接你,后面才知道你跟老段去了北元。”
直到嘴里的饭嚼得差不多了,闻人允才含糊不清地抬眼,筷子往半空虚指了指,没好气地道:“二郎,说实话没认识你师父之前我觉得你小子就已经够阴了,好嘛,段计山更不当人。”
“果然名师出高徒,相比起来你还人性尚存。”
“……有些实话确实可以不说。”柳司珩叹了口气,“哎,不过老段怎么偏偏就看上你了,你也不是做暗探的料啊。”
“他就是拿我去做名声罢了。”闻人允咽下嘴里的饭,又塞了口咸菜,这才愤愤道,“当初骗我说什么跟他到北元做暗探肯定比在狱里强,结果呢,害我遭了那老些罪,在牢里我好歹还能睡个安稳觉。”
他说着说着被米粒呛到了,咳了好几声才继续:“我真是信了他的邪!我们去到北元后跟大亓的联络网就断了,情报几次被细作截在半路,我特么一路打扮成乞丐才进的京都。”
柳司珩单边眉毛一挑。
所以宋靖口里的冷枭“上招”就是闻人允?
虽然没想到,但这确实能说通为什么对方会一直把情报往见喜三元送。
“那我师父现在如何,上回你给消息说他断连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柳司珩问。
“别着急别着急,其实是虚惊一场,我回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
闻人允擦干净嘴,从袖中掏出了个信筒,把那封一直没能送进京都的信递给了柳司珩:“看看吧,他给你写的。”
[吾徒司珩,见字如晤。为师此刻远在他乡,你读此信时,然为师尚安,且心安。]
[此次北行,本欲探北元军饷暗渠,孰料为师身份已入北元“影簿”,为绝后患,你需即刻着手,将为师留于世间的诸般痕迹尽数抹除,勿使北元鹰犬嗅出端倪。]
[自今日起,青乌阁事务暂由你全权打理,谨记,内督院那帮腐儒,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各怀鬼胎,不可轻信,与之周旋须步步为营,事事留痕,以防反噬。]
[可将此信呈于陛下御览,待为师归来之日,再与尔等共饮庆功酒,毋念。]
“之前我们一直被北元暗探牵着鼻子走,去了之后才发现北元跟我们从暗探嘴里了解的根本不一样。”
闻人允声音低沉,严肃了不少:“经人引荐,我现在在那边做书画先生,结交到几个权贵,但都是一群酸儒没什么大用,段先生既要以身入局,青乌阁就只能托给你。”
柳司珩:“也就是说你还要回去?”
“对。”闻人允他抬手拍了拍柳司珩的肩,“此去经年,再见便不知道是何时,对了,怎么不见宋序和陈思棋啊?”
面对闻人允忽然发问,柳司珩望着他欲言又止:“……思棋……公务繁忙不在京都,序序最近也不知道在干嘛,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了。”
“那你替我向他们问好。”
“我走了,二郎保重。”
柳司珩随后回礼,等他再抬头时,眼前已经空空如也,他赶忙来到窗边推开窗,从二楼喊:“闻人兄,路上珍重——”
闻人允只是勒马回首,很快又重新驾马疾驰而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交错的屋角之后。
月从今夜起,分是两乡明。
***
车轮轱辘轱辘碾过条石路面,将官道上的尘土远远抛在身后。
城楼渐近,朱门大开,人马车流涓涓入城。
宋序坐在马车里,指尖捻起了块香甜绵密的绿豆糕,咬下一角,豆香在舌尖化开,碎屑随着马车的晃动不小心落下了几粒在矮几上,宋序连忙提起纸张吹干净,砚台里墨汁已经干透了,狼毫笔斜斜搁在一旁。
车身偶有颠簸,宋序便停了嘴边的动作,将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待路面平坦些,马车也稳了下来,宋序用帕子擦干净手,重新滴水研墨。
[稳婆王氏喉骨严重灼损,已得验证,前后口供一致,无矛盾。]
随后又改了案由:
[正光元年,容昭皇后于孤月寒城产下一女,宫档载:胎死腹中,即日掩埋,然现有原太医院娄山遗书、原药帖、稳婆口供为证,皆能证明那日婴孩落地时啼声洪亮,后被前都察院掌院杨今抱离。]
[自此下落不明,事涉皇家血脉……]
写到这儿,笔尖在纸张上方顿了顿,宋序划掉了最后一句话没有再继续写下去,只是将这几日私下探得的细节一一补全。
自从拿到娄山留下的药方后,宋序便一直在暗中调查皇后娘娘当年怀的第一个孩子。
经过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当年为皇后接生的稳婆。
稳婆已聋哑多年,一听宋序询问的是当年皇后娘娘的生产情况,起初她还不愿多说,但在宋序的再三逼问下,终于还是透露了实情。
原来,当年朝廷打压世家大族,天子怕皇后若生下皇子,外戚会借嫡长子翻盘,也怕她诞下女儿将来与世家联姻会成为自己的阻碍。
天子自然不想让这个“皇室血脉”存在。
柳未央好不容易才找借口回孤月养胎,以为只要孩子一出事便能尘埃落定。
谁成想司空宸居然让稳婆把孩子偷偷带走,好断了皇后以及世家大族的念想。
稳婆说这孩子当时是交给了都察院的杨今掌院,后来杨今倒是带公主回过京都,但最后又把孩子送到了哪儿去就不得而知了。
杨今已致仕多年,如今一直在城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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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养老。
宋序原本打算今天先会会他探探口风,结果家丁说杨老到陈家祭奠小陈公子还未归,宋序只得又折回去往陈家。
……
亡者离开四十九日丧礼结束,民间通常会在脱丧服前再请法师到家诵经为亡者超度。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几滴墨汁溅在素笺边缘。
赶车的阿伯说:“少爷,陈府到了。”
然阿伯的话才说完便听到有其他声音说:“喂,你们是干嘛的?没事赶紧走!”
宋序放下笔,缓缓掀开一点车帘,原来是五城司的在夜巡,恐是前面出了什么事,竟然把东南两城的巡城御史都引来了。
阿伯的声音稍显局促:“上官,里头坐的是我们家宋大人,与陈府公子曾是好友,特来祭拜。”
“宋大人?哪个宋大人?”
宋序敞开车帘递出令牌:“鸿胪寺宋序。”
巡城御史一看便恭敬了几分,就当给宋靖一个面子,双手将牙牌还了回去:“原来是小宋大人,陈府出命案了,小宋大人还是尽快回去吧,免得沾了晦气。”
宋序眸色一凝:“命案?谁死了?”
“灭门,也不知道有多大的仇,我们现在也在等大理寺的人过来。”
宋序闻之大惊:“那杨老呢?!”
“府内并未留下活口。”
……
角落里,严玉瑶擦干净佩剑,动作又稳又慢,仿佛外面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她抬眼,瞳孔里毫无温度,动作利落地解开衣带。
夜行衣便被层层褪下,露出了里面的广袖裙。
严玉瑶扭头看向旁边的水盆,面容映在水中,她用指尖沾了一点胭脂,抹在唇上,轻轻一抿,杀气便瞬间被消磨了。
软剑被她“咔”地一声收入贴身玉带,而后理了理碎鬓,踏步走了出来,步摇轻晃。
“玉瑶姐姐?”
忽听得背后有人叫她,严玉瑶扭过头,那姑娘愈走愈近,“这么巧,在这儿都能遇上姐姐,要不要一起去落英湖看灯?”
她阖眼,缓缓转过身,笑道:“好啊。”
***
次日朝中。
“自古背信弃义者,多遭天谴与人弃,今南桑无道,屡屡侵我疆土犯我百姓!”
“大亓崇中庸之道,非好战,然南桑妄动干戈,其心可诛其言更可诛,昔者五国盟誓各守封疆,毋相侵伐永敦和好,今南桑背盟在先,宜速加征讨,以昭吾国之威。”
……
……
“露板到日,咸使闻知——”
冯乾在殿上念着贺兰颜写的《讨南桑逆檄》,文武们的表情各有各的意味。
如贺兰颜所说,亓国尚文并不好战,大多人都觉得此乃劳民伤财,先前司空宸几次提过南桑内乱,可以乘它病要它命,但反对者居多。
而现今此征讨檄文一出,大亓出兵南桑反倒成了不得已而为之。
百官们不好再说什么,只关心此番出征由谁领兵。
司空宸:“大敌当前,太子静文仁德宽厚,智勇双全,素怀安邦定国之志,朕特命太子为兵马大元帅,统领三军,即刻出征迎战南桑。”
“还望太子以天下为己任,奋我朝之天威,保境安民。”
“三军将士敢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遂满朝文武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祁让身上,有些人疑惑,而有些人则是不安。
太子作为国之储君身份尊贵,若不是紧急战况并不需要他亲自出征,而与南桑之战,天子是志在必得,两国实力本就相差悬殊加上南桑内乱争权尚未平息,这种战是最好打的,哪至于让太子去冒这个危险。
除非……是太子惹陛下不快了。
太子门下那些人都快愁哭了,一个个都偷偷看向了柳司珩,可这消息来得实在过于突然,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柳司珩也不敢随便说话。
只见祁让身着朝服走到御座前阶跪下,轻轻放下笏板,轻声道:“儿臣,领命。”
(二卷,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