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棠下歌 > 184. 浮生观
    司空宸亲自从小炭炉上提起煮茶的紫砂壶,浅浅斟了一杯香茶。

    “这几日在宫里可还习惯?”

    苏韵遂双手接过,“臣在哪儿都能习惯。”

    他今日穿着五品的黛紫色官袍,袖口挽得很高,能看见里面的米黄色粗布中衣,腰带也是再寻常不过的绶带。

    司空宸突然扬唇笑了起来,能把官服穿成这样的估计也只有他了。

    “苏韵啊,朕这几日总做梦,梦见当年朕围困江宁,好大的雨,想着如果实在逃不出去,战死在这场大雨里也好,至少走得干净。”

    “陛下洪福齐天,可不能这么说,臣也只是恰逢其会。”

    “卿不必自谦,问鼎可不是想坐就能坐的。”司空宸放下茶盏,无精打采地说,“哎,谨承如今在江湖中的名号也虽响,但朕看来,可不及你从前三分。”

    苏韵听后嘴角往下压了些,沉吟说:“他……我只希望他做好自己就行了,不用跟我比。”

    司空宸抓起一把花生又扔了回去,双手环在胸前,往后一靠,歪着头去看苏韵:“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说到底你就是不想管了是吧?”

    苏韵闻之,一撩襟摆跪下来,带着些哭腔:“陛下,谨承长到这么大,臣这个当爹的二十多年来都没有管过他一天,实在无颜插手他与殿下之事,望、望陛下见谅。”

    司空宸白了他一眼,苏韵这从容不迫的姿态哪有半分紧张的样子,便道:“行了,起来吧,你跟我搁这儿演啥,有人看吗?”

    苏韵重新坐好:“谢陛下。”

    司空宸:“不说这个了,花妖案才过去没多久,朕现在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宫里那些侍卫全是花架子。”

    “苏韵,不如朕升你做御前侍卫副统领,你进宫,好好替朕给他们摔打摔打。”

    苏韵抬眼,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他没有拒绝了理由,也没必要拒绝,情理之中的事。

    两个月前严玉瑶说陛下在宫中设了私宴要自己留宿,结果一留就留到了现在,门口守的那些嬷嬷太监,看起来是伺候,实则自己只要一推门,就会有人“恰巧”路过。

    现在又叫自己做什么副统领,做御前的必须日夜在天子身边,相当于是人质了。

    只是苏韵想不通,陛下这又是要拿自己威胁谁,威胁江谨承吗?还不至于。

    顶多就是棒打鸳鸯。

    他虽然嘴上说着尊重儿子的选择,可也得看看对象是谁吧,男的女的都先不说了,这些都无所谓,只是苏韵打心底里不希望儿子再跟任何皇室宗亲有交集。

    当年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往江湖送就是为了不让江谨承来京都,可谁料偏偏造化弄人呢。

    “陛下之意,臣明白了,只是臣在特察司多年,还是想先回去打声招呼,以及二位兄长走后,臣都还未来得及去祭奠,望陛下恩准。”

    天子低笑一声,起身离开。

    “最多半日。”

    司空宸负手而出,门被啪嗒合上。

    ……

    桑落之际,风吹上南楼,一灯橙黄写清秋。

    外面夜虽已经深沉,但抬头却是星汉灿烂。

    八九月凉而不寒,司空宸原本都打算回寝殿了,此刻闻着这桂花香却放不快脚步。

    冯乾见状问:“陛下若想逛逛的话,需不需要老奴传步辇?”

    “不必。”司空宸抬手,“走慢些罢。”

    “是。”冯乾躬身掌着灯,侧头看了眼身后的侍从,转了下眼珠示意他们都退到十步以外跟着。

    忽然,一阵琴声随风而来,司空宸脚步微顿:“这么晚了,是谁在抚琴?”

    冯乾伸长耳朵听,“回陛下,好像是春晖堂的方向。”

    司空宸眉头微挑,如今春晖堂就住着一个司空止。

    虽是父子,但说实话他跟司空止根本不熟,贸然前去怕是会让两方都尴尬,然而正欲绕道而行,又觉这琴声优美,实在叫人不忍心舍弃。

    春晖堂的凉亭外,一个淡蓝宫装的侍女正在抚琴,方才所闻琴声正是出自她手。

    而司空止坐在亭中,修长的双指间夹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落,应该是在打谱。

    稀奇了,老六这孩子从小就不思进取,安静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一说话就犯蠢,让人心烦。

    要说他乖吧,功课从来没好好完成过,字写得也是不堪入目,但说他不乖吧,似乎也没有酗酒、奢侈腐化那些恶习,司空宸一直觉得老六或许就是单纯的不太聪明,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怎么就突然性转开始从六艺了?

    司空宸想着,抬手制止了冯乾的宣唱,站在原地打量片刻后悄然走进亭内。

    这是盘收官残局,大部分死活都已经明朗,但白子两边不入气,又角空十四目。

    司空止犹豫半天后落子,白子仍未撞气,落子太快反被黑子扑劫,这倒是让司空宸生出几分兴致。

    终是迈步上前:“太心急了,越是这样的形势就越是要保持冷静,想好后果再落子,否则只会是弄巧成拙。”

    司空止惊得抬起头,见是父皇在身侧,连忙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不知父皇驾临,有失远迎。”

    司空宸垂着眼,目光扫过棋盘:“朕陪你下一局。”

    此刻白子已经嗅到危险,立刻弃子转换另一条生路,而对面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想跟他玩“温水煮青蛙”,黑棋每次落子都让执白不得不应,却又永远差那么一口气。

    黑外围表面看只是正常收官,实则在勒气,他送出一弃子,逼白棋自填。

    至此白整块三子被净吃,瞬间角空十二目,黑棋并不急着粘劫,而是再开了一个小劫,主动把劫材池撑大,司空止果然中计落子。

    司空宸闭了下眼,心中暗叹:

    果然,还是个不成器的……

    正欲敷衍结束之时,白棋却忽然变了路数。

    在司空宸落子前已扑劫,黑若还想继续挡,白就可以扳,此时黑子自己反而就只剩两口气,还不等它找到等值劫材就出手,执黑者便只能放弃原计划。

    老六的反杀让天子有些猝不及防,他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竟有些首尾难顾。

    司空宸眯起眼顺了顺胡须,便直接将两颗黑棋子扔在了棋盘空处,然后起身离座。

    只听见司空止的声音从后面远远传来:“儿臣侥幸,是父皇让着儿臣了。”

    司空宸却继续朝廊外走,并未给出回应。

    只是走着走着,嘴角默名翘了一翘,扯出一个微笑,同冯乾感慨:“止儿长大了。”

    止儿……

    陛下什么时候给过六殿下这么亲切的称呼?

    冯乾不禁感到后背凉嗖嗖的,但还是附和说:“是,等腊月一过,六殿下便十八了。”

    “哎,朕从前对他颇有亏待。”

    话到此处,冯乾已经大致能猜出陛下想让自己说什么,可又有些不确定,便试探着道:“按说六殿下早已到了封王的年纪。”

    “册封王爷,既无实权也无封地,这礼轻得朕有些拿不出手啊。”司空宸看了冯乾一眼,“朕是想着,给他找点事做。”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小殿下入朝堂?”

    司空宸又不说话,看来就是猜对了。

    冯乾跟在后面抬手擦了擦汗,那松了口气问:“那,陛下准备给个什么官位?”

    “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司空宸突然顿足挡在冯乾跟前,冯乾赶紧俯首,只听司空宸说,“这样,你传朕旨意下去,让吏部议议。”

    “是。”

    ……

    一局终了,司空止望着父皇离去的背影,缓缓直起身,可腿窝一软又坐了回去。

    他一手撑着桌角,眼底僵着,喉结上下滚了滚才长舒一口气,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亭外,侍女正在收拾琴具,司空止远远扔给她了一袋银子,说:“琴弹得确实不错。”

    “殿下谬赞。”

    “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侍女顿了顿:“殿下先前送去平阳小筑的东西,那位不愿意收,但听到奴婢说是天子大赦天下所赏,便又收了。”

    “对了,守卫也都打点过,殿下若想去看望公子,奴婢可以尽快安排。”

    “不急,还需先熬过这个冬天。”

    ***

    食盒沉甸甸的,里侧垫着棉絮。

    一路走来,汤到现在都还是温的。

    祁让挥了挥手,让星罗留在外面等候,卫率府的侍卫原本还在打瞌睡,见是殿下来了,忙上前躬身引路,半句不敢多问。

    今夜的卫率府竟比往常热闹许多,远远就能听见里头歌舞喧阗的声音。

    只见江谨承站在院子中央,随着琴瑟音律,乌紫色的衣袂翻飞,手中长剑挽出剑花,剑随律走,眼底酒意未散,笑得肆意,平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也歪斜着,嘴唇一圈已经冒出来胡茬,衣襟半敞。

    乍一看不像个都尉,倒像个土匪。

    祁让拎着食盒的手指紧了又紧,披风的襟摆被吹开,露出了腰间的鞭子,他当即站在原地骂道:“够了!成何体统!”

    这时,乐声停了,江谨承踉跄着转身。

    “哥……?”江谨承歪了歪头,话音还未落,归兮已经脱手,他左脚绊住右脚,整个人向前栽去。

    然而祁让非但没有伸手,反而在他接近自己之前就已经一脚踢上了江谨承的胸口,力道之大,让江谨承直接后倒跌在了地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吓得跪了下来,方才领他进来的那个侍卫赶紧替江谨承求情说:“殿下莫怪,都尉他就是喝多了。”

    “朝廷命他来此不是让他来喝酒舞剑的!”

    “来人。”祁让对几个卫率一撇头,“扔去汤池。”

    “是、是是是,快快快。”

    三个人忙上前拖起江谨承送到了汤池,又送来了干净的衣服。

    祁让问手下:“你们都尉天天这么喝?”

    “倒也没有,就是近两个月来喝得勤了些。”卫率说完紧接着替江谨承找补,“不过江都尉他并非有心如此!”

    “只是许久不与心上人见面实在想念,都尉说奈何对方家教颇严,就……只能借酒消愁。”

    祁让现在还想骂都不知道该骂什么好,这两个月确实不曾出过东宫,不小心冷落了他。

    可他也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自暴自弃成这般德性吧。

    “你且先下去。”

    “是。”卫率巴不得赶紧走,跑的比兔子还快。

    祁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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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食盒,将披风小心搭在椅背上,听到池里的人传来含混的呓语:“哥……”

    他转身卷起裤腿坐到池边,想了想还是不骂他了,就是看着江谨承这满脸的胡茬实在忍不住,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剃刀来,端起江谨承的下巴用热巾开面之后一点点刮干净。

    “别动。”

    “嘶,疼……”

    “那也忍着,你现在就跟个野人似的。”

    等刮完后,祁让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露出一个笑来:“嗯,舒服多了。”

    待看清他唇边的笑,江谨承眨了眨眼,上前一步便将人牢牢抱住:“哥哥。”

    祁让嫌他给自己带了一身水,正想把江谨承推开,但江谨承把脸埋进了他腰间死活不撒手,往小腹轻轻蹭了蹭,语气里有些委屈:“我去找过你,但你不见我。”

    “对不起我……我可能自己也需要时间调理。”

    老师的死,还有陈倾若的那些话,令祁让好长时间都不能从里面走出来,,他只想卧床,然后把头捂进被子,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祁让别过脸去,轻轻揉了揉江谨承靠在自己腿上的脑袋:“你喝了多少?”

    “不多,也就三……三坛……要么四坛?反正没醉。”

    江谨承一步一滑终于爬上汤池,非要找他的剑。

    “剑……我的剑呢?”他含混地嘟囔着。

    祁让叹了口气:“就这还叫没醉。”

    不过祁让并没急着去取剑,只是从食盒中端出了那碗燕窝秋梨汤。

    今年这批金丝燕窝品质最好,选的又是御贡的京白梨,去皮去核后挖成梨盅,填入燕窝、冰糖、川贝。

    江谨承自从五年前受伤之后就落下了秋燥咳嗽的毛病,这汤润肺止咳效果最好。

    “先喝两口,喝完给你找。”他舀了一勺梨肉抵在江谨承唇边。

    江谨承连眼皮都没抬,眼神犟得很,偏过头避开银匙,祁让问:“还在生我的气?”

    “一月零二十五天。”

    祁让:“什么?”

    “我说整整五十五天。”江谨承几乎是将人狠狠按向自己,唇瓣撞上的瞬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蛮横,侵略般抵进祁让的口腔。

    祁让越是挣扎手上的力道就越禁锢,唇齿厮磨间,江谨承的动作狠戾,吻得又重又急,他对祁让一向温柔从来没有这般过。

    祁让有些慌了,他瞪大双眼下意识给了江谨承一巴掌。

    江谨承抬头:“哥哥……你打我?”

    “对、对不起,但你应该先冷静一下。”

    “冷静?你告诉我怎么冷静,我上次见你是在五十五天前!”江谨承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他瞪了祁让一眼,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抬了抬下巴,抿着唇将那勺梨肉咽了。

    只是喝完就又别过脸,憋了半晌才挤出句:“苦的。”

    “就这点出息,生气都不会。”祁让忍不住弯了唇,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视线往下瞟看见了江谨承脖子上的青玉吊坠。

    想起了他们办第一个案子的时候,当时江谨承也就才到他鼻梁这么高,穿上罗裙就跟个小姑娘似的,来卫率府找韩卢。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现在江谨承都已经成这座卫率府的都尉了。

    祁让的嘴角不免又重新垂了下来。

    “我去给你拿剑吧。”祁让放下碗,回到刚刚江谨承舞剑的地方捡起归兮,擦了擦上面的灰。

    此时院中已经静到连树上有几只鸟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与进来时完全两个样。

    可江谨承接过剑后却突然撑起身子,水珠顺着他明晰的下颌线滚落,归兮被他扔了一丈远。

    “不是这把。”

    “这就是归兮啊。”

    “不,我的剑上有剑穗。”

    祁让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他当然记得那个剑穗,是自己亲手编了系到江谨承的佩剑上,用的是最普通不过的红线,但里面掺了一绺头发。

    发为血之余,剑在,发在,他就在。

    江谨承俯身去摸被推到一旁的归兮,但动作太急,差点又撞进池里,祁让连忙拉住他,江谨承仰起头,湿透的鬓发黏在脸颊上。

    祁让伸手捧起他的脸,拇指擦过眼底,不知道沾的是水珠还是眼泪。

    “改日再重新送你一个,肯定比原来的更好。”祁让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伸手握住江谨承正徒劳翻找池底的手。

    那剑穗方才已经不知道掉去了哪里,自己没工夫也没时间再出去细细寻一遍,他今天出宫并非一时兴起,而是……

    江谨承没想那么多,感受到他牵着自己的手,便欺身压下,只剩下绞缠。

    直到祁让气息微乱,他才稍稍松了些力,声音哑得发颤:“哥哥,我好想你,真的,特别想,能不能,别再躲着不见。”

    “好……”

    祁让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但江谨承似乎是满意了,动作温柔了许多。

    ***

    江谨承一旦喝醉,跟他说什么都白说反正第二天指定得忘。

    祁让却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他酒醒。

    祁让一声“我可能要走了”,江谨承动作停了停,抬眸看他,眼底雾气未散。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