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笔录后，林淼在门外见到了陆凛，和一块等在那里的邢局长。
陆凛见她表情就知道，这环节于林淼而言应该挺轻松的。
“你们咋这么快呢，我刚完事。”林淼主动提及，“我给民警同志看了我的螺丝刀，他说做个证物先给保管着。”
陆凛立刻听出林淼的潜台词，皱着眉头同她一唱一和：“这……你就那一个保命的家伙，再给你扣押几天，那万一回头再碰上别的危险怎么办？再说你日常搞研发不还得用它吗？”
邢斌在一旁听出弦外之音，忙说：“什么螺丝刀？我看看去！这玩意儿也算不上什么物证，又不是犯罪嫌疑人的，谁能把咱受害者的防身工具拿来当证物，那也不合适不是？”
说罢，他大步流星找刚才的笔录民警了解螺丝刀去了。
林淼对着陆凛竖起大拇指：“默契有了！”
陆凛笑笑，低声问：“还说什么了？”
“别的啥都没说，就实话实说的说了下过程，我还跟他们说了小车班跟省院里应外合的事，但我没提姜以诚。”林淼答道。
陆凛点了点头：“你这事做得对。”
除非那袁彪能自己把姜以诚咬出来，否则林淼主动提及，在现有证据不明的情况下，反而像是在给姜以诚泼脏水，故意诬陷他似的。
正说着话，邢斌拿着林淼的螺丝刀回来了，笑着说：“喏，还你，这大军区里来视察的科研专家，咱可得保护好了！不然大军区还得问责咱们呢！”
“谢谢邢局长。”林淼心安理得地收下螺丝刀。
果然无论何时，无论在哪，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坦。
“哎，都是自己人，叫什么局长，生分了！”邢斌拍了拍陆凛的肩膀，“那成，剩下的交给我吧，今儿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着、等信儿，后面要是还有林淼需要配合的地方，我再请你过来配合调查。”
“好嘞！”林淼痛快答应下来，“必须配合民警同志们的抓敌特工作！”
邢斌笑了两声，转而又跟陆凛说：“老陆啊，过阵子忙完了，带着你媳妇上我家坐坐！你都有阵子没来了，我家那小子还等着跟你学军体拳呢！”
“好。”陆凛应声，“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带林淼去拜访。那我们先回去了，老邢你也早点休息，这抓特务的工作也不能急于一时，咱们保护好线索，顺藤摸瓜那是迟早的事。”
两人又寒暄两句，陆凛便带着林淼，叫上小陈，回到吉普车里。
而红星厂那辆车则作为证物，被暂扣在公安局，等着回头他们做完调查取证、录过口供之后，再由红星厂派人过来签字提车。
折腾到现在，时间已是到了晚上八点多，外面天都黑透了。
陈骁一丝不苟地在前排开着车，陆凛和林淼坐在后排，他的手始终紧握着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林淼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
“你累了没？躺我腿上休息一会儿？”她问。
陆凛摇摇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算了，一会儿就到了。你呢？累的话就靠我肩膀上睡会。”
“我才不累呢，我一天到晚吃饱喝足睡得香，现在嘎嘎精神。”林淼劝道，“倒是你，你不是刚一结束工作就回来了？这连轴转的，肯定都没休息好。”
“那确实。”小陈立刻化身嘴替，“团长想着能早点回来，那工作都恨不得挤在一天完成，今天上午刚结束的会议，首长们说给团长放半天假让他休息休息，结果他马不停蹄的就赶回来了，也幸好团长高瞻远瞩回来得早。”
“你看看，小陈都心疼你了。”林淼拍拍自己的肩膀，“靠过来休息一会，小陈又不是外人，咱俩都要结婚了，人家才不会介意呢，就你老有包袱了！对不对小陈？”
“呵呵。”陈骁立刻机灵地回答，“那是，团长确实需要休息，到了地方我叫您二位。团长，待会先送林工回去，还是？”
“先送她——”
“先到车场就行。”林淼跟陆凛异口同声，却是替他抢答了，“待会到了地方你送我到宿舍，咱俩散散步、说说话。”
陆凛愣了愣，说道：“好。”
说罢，他犹豫了一下，矮身靠在林淼肩膀上，轻轻用额头蹭她的颈侧，带着无限依恋。
林淼没说什么，只是把他们交握的手搁在自己腿上，轻轻用手指摩挲揉捏他的手指，似是在替他放松心情。
三人就这么一路无话的回到团里，小陈将车开到了停车点，陆凛这才睁开眼睛，说道：“走，我送你回去。”
趁着月色，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手还默默的拉在一起。
陆凛不知道林淼要跟自己说什么，许是……说他太扫兴了？
她好容易抓了个敌特立了功，自己都得意的不能行，但他却一直开心不起来，只沉浸在后怕的情绪中，像是在给她泼冷水。
想到这，陆凛努力打起精神组织语言，称赞道：“你今天……挺厉害的。”
“瞧瞧你这勉强的样子。”林淼失笑，转而却认真问道，“陆凛，我今天这事儿，是不是突然让你想起你在南疆时，那些牺牲的战友了？”
陆凛心底闪过一丝惊讶，不明白林淼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直以为他隐藏得挺好……
“我……”
“我看你后怕的样子，猜着你可能是联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了，但想来想去，你好像也只会因为这事难过。对不对？”
林淼小心翼翼地避开“心理问题”和“心理阴影”这种可能会让陆凛抗拒的词汇。
他一个兵王，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呢？
一旦让他抗拒有了心病，反倒会更让他解不开心结，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林淼刚认识他时，曾经试探着问过他一次，但很显然当时的他抗拒得很，就差没跟她当场翻脸了。
战后的心理创伤和抑郁不同，普通的正视和积极的治疗并不能达到好的效果，因为两者所受的刺激来源和程度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抑郁的来源或许是病理性的，或许是心理性的，但战争留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即PTSD，是因为身心实打实在战场上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当年南疆保卫战的落叶谷战役简直堪称惨烈，陆凛作为先遣队120多号将士里仅存的11人之一，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流血和牺牲那么简单。
他看到的是尸横遍野，是血流成河，是战友在看上去固若金汤的铁疙瘩里活活闷死、射成筛子、烧成焦炭、甚至被炮火弹药炸得四分五裂，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作为当时的指挥官，虽然硬是靠着毅力和仅剩的10名战士完成了任务，但那任务注定是踏着100多个战友们的遗体和鲜血完成的。
战友们不在了，他却因为活下来而立了军功，升了职，过得更好了。
林淼都不用细想，就能猜到这些年他是怎么备受折磨的——
他过得越好，就会越沉浸在后悔和自责中，后悔如果当年他再努力些，是不是他手下的兵和战友们就不会惨死了；他甚至会想，如果当年牺牲的是他，至少他的战友们没准能活下来，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所以，想要解开他的心结，或许一句不痛不痒的“你要想开点”，远远起不到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