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团的联欢大会设立在团部大礼堂,礼堂原身是个苏式的大型仓库,没通暖气,只有几个汽油桶做的大火炉用来供暖。
但即便如此,礼堂中的氛围却是热火朝天,仿佛驱散了哈市冬天的严寒。
全团一千多号人,身着厚实的冬装,按照连队建制整整齐齐坐在一排排小马扎上,正你来我往的在拉歌。
林淼来时,站在方阵最前面、面庞黑红的指导员正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大吼:“一连的!”
“来一个!”下面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回应。
“叫你唱!”
“你就唱!”
“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像个大姑娘!嘿!像个大姑娘!”
当兵的气势如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二连的不甘示弱,带队的连长立刻起身,大手一挥:
“二连的弟兄们,拿出咱装甲兵的气势来!《打靶归来》,预备——唱!”
林淼所在的攻关小组被安排在第一排的“地方特邀嘉宾席”,跟红星厂里的其他同事是分开落座的,也正因此,她更能直观感受到八零年代士兵嘹亮的歌声、滚烫的心脏。
大家拉歌正起劲儿,礼堂门口忽然传来全体立正的口令。
刹那间,士兵们整齐有序的起身,昂首挺胸、目光如炬般盯着礼堂入口。
陆凛和沈宏依次踏入礼堂,再往后则是李钢山、罗剑锋、方正平和王福生等人。
陆凛蜂腰宽肩,军装笔挺,身姿如松,神情冷冽,一如林淼初见他的样子。
林淼却只当是在欣赏039天团走秀,一边欣赏还一边心中啧啧感慨:果不其然,好男人无论什么年代都是上交给国家的那一批。
这只看身材这波人就赢麻了,更别提他们在陆凛颜值的带领下,长相还都个顶个的精神。
核心班子在铺着红丝绒桌布的长条桌后站定,陆凛目光沉静的扫视全场,抬起右手,回了个标准的军礼:“同志们请坐。”
士兵们落座。主席台上,政委沈宏起立致辞,他拿过面前的话筒,清了清嗓子,一团和气地说道:
“同志们,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在即将到来的新年之际,我代表039团党委,代表陆团长,给全团的指战员们,拜个早年!大家辛苦了!”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沈宏双手虚压,掌声一收,就听他继续说道:“1983年,是咱们039团极其不平凡的一年。咱们这支部队,驻扎在祖国的北疆,头上顶着风雪,脚下踩着黑土。这一年里,咱们经历了大拉练、经历了装备换代,很多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地里一趴就是一整天!耳朵冻烂了,手背冻裂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但是我刚才看了一圈,咱们团的兵,没有一个孬种,个个都是好样的!”
这话说的……别提在场有些眼眶发红的士兵们,就连林淼这个穿书来的,都有些动容了。
“但是,同志们!今年,咱们在坦克装甲的技术攻坚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沈宏说到这里,特意看向林淼所在的攻关小组。
他话虽没点破,话里话外却满是称赞:“咱们的坦克跑得更快了,装甲更厚了!这就意味着,咱们保家卫国的能力更强了!同志们,为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为了身后的爹娘能过个好年,咱们在这苦点、累点,值不值?”
回应沈宏的是千名士兵高亢洪亮、斩钉截铁的答案:“值!值!值!”
“好!等会儿表彰大会结束,后勤处的王处长给咱们把后山那两头最肥的大白猪杀了!今天咱们不吃粗粮,全团大加餐!猪肉炖粉条子敞开了造,白面大馒头管够!让大家提前见见荤腥,养足了精神,准备迎接大年三十!”沈宏话尾一收,“现在,请陆团长给大家做战备动员!”
他干脆利落结束了发言,将话筒移向陆凛。
陆凛人如其名,宛若大东北的一块冻土,上来就将沈宏暖热乎的场子熄火结冰了:“刚才,政委已经把暖心窝子的话都说了,马上就是过年,我不多说废话。但,请你们记住,军人,只有战备状态,没有节日状态!”
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大家瞬间冷静了。
“往北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心里清楚。那里陈兵百万,对面的坦克履带可不会因为春节而停止检修。我们039团是重装野战团,是整个军区北防的第一道钢铁防线!所以,同志们,务必保持警惕!万一有突发情况,随时保持拉得出去、打得赢!能不能做到!”
战士们的回应掷地有声、大义凛然:“能!能!能!”
林淼在心里听得直叹气,甚至都有点心疼老陆同志了。
俗话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肩头的担子就越重,这陆凛不但自己天天绷着一根弦,时刻准备着为保家卫国流血牺牲,就连下面的兵也不乏这种觉悟。
所以这也是她一直没告诉陆凛接下来中苏关系走势的原因。
她不希望因自己一句话就让陆凛松懈,作为军人,他只能听从一项命令,他也需要有自己的预判。
“好。”陆凛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发言,“不耽误大家吃肉看节目。下面进行年度表彰。”
好家伙,陆凛和沈宏的配合丝滑流畅,主打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番抑扬顿挫,将全场氛围烘托的此起彼伏。
沈政委再次接过话筒,语气亲和地说:“现在,我宣读039团1983年度表彰通令!”
伴着欢快的《进行曲》配乐,沈宏逐一颁发奖项,什么年度神枪手、年度技术维修标兵、年度基层连队……
获奖的战士们雄赳赳气昂昂,昂首阔步地登台领奖,而奖品也是极具八零年代的时代特色:
像什么印着“奖”字和牡丹花图案的搪瓷脸盆、厚实的白棉毛巾,英雄牌的塑料皮笔记本等。
林淼在台下兴致勃勃地看着,需要鼓掌的时候就啪啪的猛拍巴掌当气氛组。
她在现代看过演唱会,这活儿她熟!
现场的氛围热烈又喜庆,仿佛提前过了年。
团里的奖项颁完后,沈宏清了清嗓子,忽然话锋一转,介绍道:
“同志们,接下来的这个奖项极其特殊!为响应国家军民共建的号召,咱们在今年特意安排了‘军民共建特殊贡献奖’,以此感谢红星厂对咱们的装备支持!下面,请陆团长亲自宣读颁奖词!”
士兵们顿时都来了兴致,心里是又好奇又期待,毕竟战事将近,大家却都很清楚,红星厂最近给他们的装甲进行了改良,内外一齐加固。
现在的坦克可再不是之前那些脆皮的“精密仪器”了!
“同志们,咱们保家卫国打仗在前线,但咱们手握的枪、开的坦克、轰出去的炮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后方工人们流血流汗、在车间里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
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陆凛低沉有力的声音回荡。
“前段时间,大家也都知道,咱们团在装甲升级上遇到了大问题。是红星厂的同志们,没日没夜地搞技术攻关,帮咱们啃下了这块硬骨头!这项技术突破,至少能让咱们039团的装甲兵,在战场上多了层保命的铠甲!更能让咱们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多了必胜的底气!”
“这层铠甲和底气,是实打实的战斗力!所以团党委一致决定,打破常规,给为我团装甲技术做出杰出贡献的地方同志,颁发这项特殊贡献奖。下面我宣布——”
陆凛目光如炬,定睛注视着台下的林淼。
这一刻,他的神情却是罕见的温和与坚定。
“荣获039团此次‘军民共建特殊贡献奖’的,是红星炼钢厂技术科攻关小组!请攻关小组组长林淼同志,带领小组成员上台领奖!”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可是给他们装甲兵造铠甲的英雄啊,是他们的生命保障!这让他们如何不敬佩!
除了敬佩,更多的士兵们则是好奇,因为林淼这个名字……听上去,好像是个女同志?
陆凛话音落下,林淼随即起身,小组内的刘卫国、夏天和丁亚兰也跟着激动得满脸通红,起身准备上台。
老刘五十多岁,即将光荣退休,可他做梦都没想到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部队这么表扬,这让他瞬间觉得,哪怕这辈子就是到这,那也是值了!
而丁大姐神情庄重又释然——作为烈士家属,曾经的她未能保丈夫平安,但现在的她却能保住更多战士的生命,这份补偿,让她心中感受到莫大的安慰。
夏天内心倒是没有太多想法,他正值当年,工作经历简单,只是觉得无上光荣,有了这一褒奖,他以后在厂里提干都有了机会。
前来观礼的红星厂其他优秀职工代表,也在这一刻与有荣焉,注视着攻关小组一行人登台亮相,尽展风采。
四人依次在主席台前站定,沈宏和王福生满面春风地迎上前去。
沈宏将一面印着“军民鱼水情,共铸钢铁城”的锦旗递交给林淼,王福生则给三名组员一人发了一套极具年代特色的集体奖品:印着红字的军用大茶缸子、英雄牌笔记本,以及每人十块钱的“劳军慰问金”。
台下的士兵们开始犯嘀咕了,这手拿锦旗的女同志看上去年纪不大,难不成……她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女鲁班”?
然而紧随其后,陆凛便起身,当场亲自解答了这一疑问——
“接下来,我将隆重向大家介绍攻关小组组长林淼同志!在这次技术攻关过程中,林淼同志不但和赵得胜同志一起,共同解决了X-805特种钢的脆性问题,加固了我们的装甲部件;更是依靠勤勉好学的精神,自主研发了防崩落底胶,经受住了实测考验!”
此话一出,全场简直哗然!
士兵们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合着805的加固和防崩落的研发,全都是这女同志一个人的功劳!
难怪她能当攻关小组的小组长啊!
可……科研技术这么过硬,这……这确定不是省院派来的专家吗?
总感觉她比省院那些象牙塔里的学生们都要优秀呢!
陆凛看向林淼,眉眼温和道:“集体荣誉高于个人荣誉,但优秀的个人表现依旧功不可没!为了表彰林淼同志为我团做出的突出贡献,团党委特批了一份专项奖励。林淼同志,请上前一步!”
林淼犹如一只骄傲的小喜鹊,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同陆凛相对而立。
王福生端上来一个盖着红绸子的托盘走上前来,林淼定睛一看——妈呀,一朵大红花!
她这把穿书也是值了!
陆凛从托盘里拿起那朵红绸缎扎成的大红花,亲手替林淼戴上。
红花喜庆又热烈,张扬又明艳,斜跨在林淼胸前的一瞬间,陆凛看着她明眸皓齿,笑弯着眼睛定睛注视自己的样子,甚至恍惚有种错觉——
他不是在为林淼戴红花,而是在为她揭开那通红通红的大红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