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锐侃侃而谈时，桌上刚好开始上菜了。
陆凛怕林淼穿帮，忙下意识地催了句：“先吃饭吧。”
桌上人立刻拿起筷子，赵锐却是没动，只直勾勾地盯着林淼，仿佛在等她的答案。
他哪知道林淼在红星厂只是个描图员，他还以为是老赵他们对接的技术专家呢！
这个问题他一路上都在琢磨，他觉得大家都有些高兴太早了，趁着这东西还没量产，他得跟这位女同志好好切磋交流一下，免得实战时才发现是空欢喜一场！
林淼拿起筷子，夹了块锅包肉，边往嘴里塞，边不慌不忙地说：
“赵排长这个问题非常专业啊！想来你是个技术帝……滴爱好者。但你忽略了动态材料力学里的一个核心概念——‘应力波衰减’与‘波阻抗匹配’。”
众人面面相觑，这天书真是越来越不下饭了，听得都噎挺！
林淼忽然拿起陆凛的杯子，往自己指尖倒了点茶水，在桌面画了一条线：
“当敌方的穿甲弹击中外部装甲时，巨大的动能会在钢板内部形成强烈的压缩应力波。我们深冷处理过的X-805钢密度极高，应力波传导极快。但是，当这股力量传递到装甲内壁，撞上那层‘狗皮膏药’时，情况就变了。”
说到这，她露齿一笑，“对了，我给那材料起名叫狗皮膏药，你记着点嗷！”
“钢材和聚氨酯材料的波阻抗差异极其巨大。这就导致应力波在两者的交界面上，会发生强烈的反射和折射。简单来说，敌人的炮弹打过来的力量，被这层胶水‘反弹’掉了一大半，根本无法全部作用在碎片上！”
“还有——”林淼咽下那块锅包肉，自信满满地做总结陈词，“至于你说的抗撕裂问题。我加进去的‘液体丁腈橡胶’，在面临瞬间的超高剪切力——哦，也就是你说的高速碎片撞击——时，它的分子链会瞬间收紧。碎片初速越快，它兜得就越硬。这种‘形变吸能’的特性，就像一张太极网。几百米每秒的初速而已？哼，只要厚度达到4毫米，它的弹性势能足以将这些致命动能全部分散成热能消耗掉。赵排长，我的答案你满意吗？”
桌上鸦雀无声。
赵锐目瞪口呆。
他本来是想用弹道学考考这女同志，可没想到她却连高等材料力学都搬出来了。
陆凛更是心下震撼，他本以为他和林淼挺有共同语言，可实话说，刚才林淼说的他只能听懂个大概。
但就如同外行看热闹一般，除了惊叹于她的博学，他就只能是……听听而已了。
高大山一拍桌子，激动地说：“管他娘的啥波，能兜住敌人的炮弹，那就是好玩意儿！赵锐，你这掉书袋还想难为人红星厂里的知识分子，这下你傻眼了？让人问倒了吧？”
赵锐怔怔道：“你……你这知识……都哪来的？”
陆凛面色微变。
沈宏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林淼。
林淼正要说，桌上却忽然推过一瓶汽水。
陆凛默不作声又给她开了一瓶，打算靠这种方式生硬地打断二人聊天频道。
否则再说下去，他真怕林淼的来历穿帮！
这要是让桌上这些根正苗红的老兵……尤其是沈宏听到，他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她了！
“我看书呀！你不看书的吗？”林淼理所当然地张口就来，“《固体中的应力波》，原著是英国物理学家Kolsky，这本书就是专门研究爆炸和撞击时，力量在金属内部是怎么传递的。”
“还有，《爆炸力学基础》《终点弹道学》，这书你们资料室里应该也有的吧？还有什么《高分子物理》《复合材料力学》和《特种胶黏剂》的论文啊！我的知识都是从这里来的！”
赵锐嘴角抽搐：“这么难学的书……那有些还是没翻译的呢，你……你能看懂？你上过研究生？”
“我自学成才。”林淼给自己竖起一根大拇指，“赵排长，你看过一本名叫《天才是怎样炼成的》的书吗？”
赵锐茫然地摇了摇头。
“嗯，没看过就对了，因为它的作者——我——还没腾出手来写，你再等我几年，等我彻底成了军工大拿，你就能看到我这本自传了！”
陈骁抱着杯子狂喝水，他想起陆团长给这林淼同志缝的那床被子，再眼见着她这大言不惭的模样，实在是……实在是……
他不知道是团长品味太高雅，还是他的思想太庸俗。
沈宏饶有兴致地接话道：“哦？看来林淼同志日常很喜欢看书啊！”
“那是，我日常也没啥事干，除了看书就是修修东西。”林淼突然开始给自己揽活，“我最近牛刀小试，你们有啥搞不定的都可以来找我，修好了就当我练手，修坏了……反正本来就是坏的嘛！”
这话一出，沈宏简直哭笑不得：“那正好，我有个收音机坏了，你帮我修修？”
你还真让她修……
陆凛闷闷不乐夹了一口菜，心里莫名有点骄傲又有点心酸。
“成啊，不过您得排队。”林淼手指向旁边，“我帮陆团长修东西呢！”
陆凛怔了怔：“修什么？”
“你忘了啊！哎呀，算了！”林淼大呼小叫，“等我给你时你就想起来了！”
说罢她赶紧夹了一筷子鱼肉，生怕晚一秒自己就抢不过这帮大男人！
***
吃饱喝足后，林淼跟着老赵和王大炮回了厂里。
路上王大炮不住夸，说林淼今日表现可圈可点，实在是太给他提气了。
赵得胜开着车，乐呵呵地说：“今天最高兴的就是这狗皮膏药也通过了团里的初步验收，这下咱也可以量产了！回头给装甲坦克换零件时，就顺手再刷个漆，这下咱039团可算是鸟枪换炮，威风凛凛！”
“这是好事啊！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赶上年底了，可这任务却不能停。赵顾问，你今天顺便把你们攻关小组的值班表也排出来吧！”
“是过年期间的值班吗？”林淼立刻表态，“加我一个！”
她正愁除夕林建国找借口让她回家吃团圆饭时，她咋拒绝呢！
下午，林淼刚回到工作岗位上，没一会就又出去忙活了。
许念心中忐忑，想知道他们最近风风火火的又在搞什么研发，却根本没人愿意告诉她。
而周远看着林淼现在如鱼得水的模样，心中简直颇不是个滋味儿。
他听说，前几天厂里给她也安排了个职工宿舍，所以她晚上不回家住了？
既然如此，他晚上……要不找她……再聊聊工作？
毕竟许念最近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漠，而苏婉婉又黏他黏得紧，远不如林淼现在的态度让他惦记。
当晚，周远提着自己省下的地瓜干，去隔壁女宿舍找林淼去了。
而沈宏却面对着找上门来的赵锐一口茶水喷了个天女散花：
“啥玩意儿？！你……你再说一遍？！”
“政委，我想向组织汇报一下个人思想。我觉得红星厂的林淼同志政治觉悟高、业务能力极强。我希望能和她结成革命伴侣，在未来的军工建设中共同进步。请求组织出面，帮我牵个线。”赵锐一板一眼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