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点了点头就算打了招呼,但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了,只用强硬的语气说道:“姜工,关于深冷技术的问题,你最好尽快给我们一个答复。”
“你知道深冷技术?”许念脱口反问。
“刚从这本书里知道的。”陆凛指了指桌上那本大部头。
许念顿时懵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抱着胳膊看戏的林淼:“这不是你昨天借的那本书吗?”
林淼立刻看向姜以诚,义正词严地说:“姜工我是不是没撒谎?这书是周技术员让我借来的吧?许专家也知道吧?”
许念下意识地点头,脸却已经红了,眼睛不自觉地瞟向陆凛按在书上的左手。
那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缝合伤疤,可在她看来,那伤疤却像军功章一样动人。
陆凛已经开始头痛了——这点事到底要墨迹到什么时候!
姜以诚只好赶在陆凛爆发之前僵硬地点了点头:“是是是你说的都是。小许,你给咱陆团长解释一下,为什么深冷技术在咱们的X-805问题上行不通。”
许念顿时恍然,斟酌措辞后、认真地说:“陆……陆团长,深冷技术的原理是为了增加钢材的硬度,咱们的X-805钢材就是因为够硬,才导致在低温状态下像玻璃一样脆的。在金属材料中,硬度和脆度往往是呈正相关的。”
她生怕自己的描述的太过直白,会让陆凛觉得她瞧不起他只是个军人,却又怕自己描述的不够直白,让他听不懂自己的意思。
林淼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解释,心想这女人倒是没说谎。
只不过……你昨天那趾高气昂狗眼看人低的模样哪去了?
怎么今天看到陆团长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乖巧蔫儿菜呢?
你也颜控?
那你没戏了小许同志,人家陆凛有对象了呢!
陆凛指着本子上翻译出来的一句话说:“可这上面也说了,在液氮温度-196℃下的深冷处理,能够促进残余奥氏体向马氏体的转变,从而最大化材料的硬度和尺寸稳定性,我虽然不理解奥氏体和马氏体的意思,但我认为,最大化材料的硬度,未必会导致钢材更脆。否则怎么解释后面的这句‘稳定性’?”
厉害啊陆凛!
林淼简直都想在心里给他啪啪鼓掌了!
书里没提到增加“韧性”,所以尽管自己以前跟他讲过,但他也很聪明的避开了,而是揪着后面的“稳定性”不放!
接下来,就连她都开始期待姜工要如何解释这个稳定性的含义了!
陆凛犀利的眸光冷冽的扫过姜以诚和许念,许念结结巴巴:“这……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行的,材料越硬强度当然越大……姜,姜院长,您觉得呢?”
许念为了保面子,一脚把皮球回踢给了姜以诚。
姜以诚心里直骂娘,表面上却是一如常态的冷静,只笑着说:“小陆,你说的确实不错,不瞒你说,液氮降温这个深冷技术咱们省院不是不知道,咱国家也不是不清楚,可为什么不去做,你想过原因没有?”
陆凛看着他,一副“你说下去”的神情。
姜以诚惋惜地摇了摇头:“你也看到了,这后面有一句解释——‘必须极度小心以避免热冲击和开裂。商业应用非常有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国家没有技术啊!别提咱国家了,就连北美,现在也只在航天材料上进行过少量实验!但人家用的是程控深冷箱!咱有这东西吗?”
“对啊!”许念瞬间如梦初醒,急急解释道,“陆团长,您要知道如果没有设备的话,-196℃的低温,钢材在扔进去的瞬间就会炸裂的。”
陆凛思忖片刻,平静地说:“也就是说,你们知道液氮可以解决特种钢的脆性问题,但由于技术达不到,所以你们只能说——想了很多办法,却没想到怎么办。”
他冷冷看了姜以诚一眼。
姜以诚不得不叹了口气,沉重地答道:“是。我知道听到这话你心里很不好受,你心疼你的士兵,想给他们最结实的设备。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明知道却解决不了,这会让你更难过!”
陆凛蹙起眉头,众人陷入沉默。
姜以诚的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身后忽然像鬼一样冒出一个声音,吓得他一激灵。
“内什么……我能问一句吗?”林淼突然说。
许念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不屑一顾的傲慢劲儿又上来了:“你?你能知道什么?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我人都已经被你带过来了你不应该回去描你的图去?”
陆凛狠狠剜了许念一眼,平静地看向林淼:“你说。”
“陆团长,你们说的太专业的话我没听懂,不过我理解你们说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把钢板扔进液氮,就像是炸油条?”
闻言,几人都怔了怔。
林淼接着小心翼翼地用手比划:“你看,咱们如果往沸腾的油里扔钢板……不是,扔油条,那一下子就得炸开,对吧?但如果咱们这样……慢慢的滑进去呢?这不就不炸了吗?”
许念闻言更觉得好笑了:“你傻吗?油条和装甲车的钢板是一个重量吗?你人能控制着油条一点点的往里放,钢材怎么控制?”
林淼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才傻,等一会你就知道你在你的crush面前有多丢人了!
陆凛思忖片刻,忽然看向一旁的赵得胜:“如果我们用个东西吊着钢材,让它一点一点往里进呢?”
闻言,姜以诚头上的白毛汗立刻下来了。
而许念更是睁大眼睛。
赵得胜一拍大腿:“说的是呢!假如咱们做个滑轮,把钢材吊起来,让它一点一点的下降,直到温度合适再放进去不就妥了?液氮的蒸汽本来就有制冷效果嘛!咱就熏着它!直到能往里放!”
“那不就是风干腊肠吗!”林淼忍不住插嘴说道。
闻言,陆凛的面色终于有些缓和,嘴角甚至罕见浮上一丝笑意:
“这位同志,你倒是挺会拿吃的东西举例子,炸油条、熏腊肠,还想吃点什么?”
林淼顿时“诚惶诚恐”地闭了嘴,心里暗骂陆凛你这过河拆桥的,我帮你想办法,你吐槽我是吃货!
“你们这办法……”姜以诚彻底坐不住了,他结结巴巴地反对,“哎呀,现在……哪有那么多液氮可让你们挥霍啊!这液氮现在就连医院里都难求呢!要真这么好办,那不早全国推广了?谁不想要扛冻的工业材料呢!那书上不都写了,商业价值低……”
“商业价值低,不代表军用价值低。液氮的问题好解决,旁边就有个化肥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有很多废弃的液氮吧?”陆凛迅速做出决断。
许念也劝道:“可是液氮挥发很快的陆团长,红星团里连个封闭设备都没有……这钢材锻造完还没等冷透,液氮就干了啊!这简直得不偿失……”
“你觉得那些去打仗的士兵,他们的命还没那些液氮有价值?”陆凛忽然提高了声音,掷地有声的质问,“明明有办法却说没办法,我们一直在想如何解决,你们却推三阻四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合适!姜工,你们省设计院到底是解决技术需求,还是来给人添堵的?”
被他一吼,许念顿时脸色惨白,她看着动怒时浑身透着肃杀之气的陆凛,被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姜以诚面色阴沉,此刻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但他心里很清楚,陆凛现在已经渐渐摸出门道了,甚至比他这个专家、比苏方还早一步想出了解决深冷技术瓶颈的土办法!
但,土办法到底是土办法,就凭他们这几个臭皮匠要是能解决的话,全国那么多聪明的专家学者,谁还想不出这种热锅炸油条的笨招?
他不怒反笑,拍着手说:“好,陆凛,既然你质疑我们省院对党、对国家的忠诚度,那我倒要看看我这顶帽子接不接得住!我话就撂在这,你这个办法绝对不可行!你旁边别提一个化肥厂了,就算是十个化肥厂,那液氮的供给也不够让你们把钢材降温到深冷温度的,甚至连降到零下都费劲!”
“内什么……”林淼忽然又在他背后开口了。
这背后灵!姜以诚简直想开着叉车把她叉出去!
“咱为啥要从刚出炉的火候开始降温呢?”林淼质疑道,“几位专家领导,咱不是在大东北吗?能不能把钢材先拉到冰天雪地里去降降温,再放液氮上吊着熏呢?这是不是一下就省了几十度的成本?”
“嗨呀,对啊!”闻言,赵得胜简直激动的直拍手,“你看,咱怎么把这天然的冰场给忘了!全国上下,谁还有咱冰城这得天独厚的冷却条件?先在外面降它个零下三四十度再用液氮降温,这不一下就解决浪费的问题了?林淼同志,你简直是个天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