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的资料室位于行政楼一楼的阴面，常年不见阳光。为了防火防潮，窗户开得很高，还要拉着厚厚的丝绒窗帘。
林淼哼着小曲儿，开开心心的直奔而去——
憋了一两天，可让她逮着机会查阅资料去了。
周远前两天没事就往资料室里钻，林淼不想碰到他，免得既要跟他废话，又要被他怀疑，头疼得很。
而她一个描图员，借资料虽然是常有的事，但深冷技术当时刊登的书刊应该是纯英文版的《Metals Handbook》，她无缘无故去借这种书，太惹眼了，远不如今天周远送上门的理由合适。
一边感慨着天赐良机，林淼一边步伐轻快地来到资料室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后，里面纸张特有的霉味夹杂着樟脑丸和墨汁的味道，瞬间呛得她一个喷嚏。
坐在门口值班的管理员张桂兰立刻抬起头，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收起了毛衣针和织到一半的毛衣。
林淼不由感慨真是出师不利，上来就把人管理员大姐给吓一跳，小嘴儿却倍儿甜：“张老师，周技术员让我给他找点资料来，打扰您了。”
张桂兰心情顿时爽了不少，撇撇嘴，不咸不淡地说：“进去吧，凭条借阅，别乱翻啊！翻乱我还得收拾！”
林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啥叫乱翻，书不就是用来给人翻的嘛！怕收拾摆在那当贡品，那还买来干啥！
然而她嘴上却两面三刀极了：“好的张老师，我会注意的，要不是我们科室催得紧，我也不来给您添麻烦。”
一听这话，张桂兰顿时有点来兴致，压低声音打听道：“我正想问，小林，你们科室这两天咋回事？”
“啥咋回事？”林淼一脸无辜。
“啧，你这孩子装什么傻！全厂都知道你们李科长下台之后，团里和省院都塞了人过来，为啥啊？”
林淼惨兮兮地说：“张老师，我就一描图员，您看我能知道这里面啥事吗？还不是领导让干啥我就干啥来了。”
张桂兰问不出个所以然，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挥挥手，让她赶紧进去。
林淼立刻抬脚走人，踩在有些发粘的红漆水泥地面上，面对着眼前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感慨道：乖乖，原来这就是八十年代的资料室。
墙上挂着一副堪比他们孙厂长的端水级标语——向科学进军。
所以科学是过程，进军是结果，归根结底，还得是军队第一。
林淼回忆着原书中借阅资料的步骤，却发现作者根本没写过这玩意，得，这一骨碌记忆全没有，只能摸索着进行了。
假装在卡片柜翻了一会儿后，她便闪身进幽深的书库中，开始挑周远那脑容量看得懂的书。
中文技术区的《机械工程手册》不错，低端好上手。
那本苏国译本《金属热处理工艺学》也还成，够他啃上个一天两天的了——书纸还又薄又脆，万一翻烂了还能扣他的钱！一贱双雕！
将这两本书夹在腋下后，林淼脚步一转，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外文原版资料区”。
这一区的书架明显比外面的要干净冷清得多，显然平时几乎没人涉足。
林淼仰起头，目光在书架最上层搜索。
果然，在角落里，她看到了一排深蓝色的硬壳精装大部头，书脊上烫金的英文字母令她熟悉又感动：《Metals Handbook (8th Edition)》。
林淼心中一喜，就你了宝贝儿！
这套书是北美金属学会出版的权威手册，虽然是第8版，但在1983年的中国，这可是在金属材料界如雷贯耳的百科全书！
她搬来一个小梯子，爬上去，费劲地将其中沉甸甸的第二卷《Heat Treating》抽了出来。
“咳咳……”
书顶上积攒的一层厚灰瞬间腾起，呛得林淼直咳嗽。
外面的张桂兰听到声不由又嫌弃地撇了撇嘴。
有病还不请假，跑来她这资料室乱晃，她这本来空气就不流通，回头再把她传染了怎么办！
拂去上面的灰尘，林淼快速翻阅，凭着在现代时就羡煞众人的记忆精准锁定了夹杂在几千页内容中，毫不起眼的那一小节——Sub-zero treatment of stainless steels（不锈钢的深冷处理）。
这部分篇幅虽不长，大概只有两三页，其实也没有详细的操作规程，全看你怎么发挥。
但里面提到了当时最关键的原理：利用液氮低温消除残余奥氏体，稳定尺寸，提高硬度。
就它了！她林淼的两百块钱和小组长岗位正在向她遥遥招手！
虽这本书在这年代不可能有译文本，而她一个理论上只有初中学历、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的描图员更不可能看得懂这书里的半个英文单词……
但，林淼并不因此而发愁，“不会英文”不打紧，这上面有图啊！
她一个描图员，看得懂书上的插图，这不再合理不过？
计划天衣无缝的稳步推进，此刻就连许念这临时派来的眼线她都不足为惧，没有人可以和她林淼的双商一较高下——没错，她就是如此自信！
林淼合上书，抱着这本厚厚的“砖块”和那两本初级读物，回到登记台。
“张老师，我要借这三本书，麻烦您了。”
张桂兰躲她远远的，本想打发她赶紧走人，可一看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的英文大部头，顿时变了脸色。
“哎哎，你咋回事，这是你能借的书吗？这是外文原版资料！一级管控书籍！厂里当年咬牙用外汇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呢，全厂也就这么一套！弄丢了你赔得起吗！”
林淼愣了愣——还有这规矩呢？坏了，她不知道啊！
见她一脸怔愣，张桂兰没好气地说：“这本不行，按照厂规，借阅这种级别的原版书，必须有技术科科长的亲笔签字才行！”
林淼眼珠咕噜一转，忽然计上心来，可怜巴巴地说：
“张老师，您看这我可就为难了，这书嘛，是周技术员让我借的，他一个大学生，谁知道是不是要跟新来的许专家研究下这书里的内容，咱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啊！但咱也没法找科长签字，毕竟您知道的……我们科长都被……”
她用手比划了个“手起刀落”下马的表情，哭丧着一张脸：“我上哪找他签字去？我也不能去牢里看他不是？”
闻言，张桂兰的表情稍显松动，可事关重要资产，她还是不愿轻易松口。
“要不这样！”林淼倒也干脆，“这书我先放在这里，我去找我们赵顾问——哦，就是团里给安排的那位驻厂军代表——我让他亲自来取行吗？我一小描图员，人微言轻的，您不让我借，我也能理解的。但赵顾问不一样，虽然他不是科长，但我寻思着，他的身份应该也挺大，您说呢？”
林淼软硬兼施，看上去是在贬低自己，实则是在提醒对面的张桂兰——你不给书，那我可让团里的人出面了。
张桂兰一琢磨，这书是周技术员和省院的专家一块要的，林淼又不怕死的想去麻烦人军方的代表同志亲自来领，几句话把能扯的虎皮都扯了个遍。
一本书而已……她还能真让人顾问来？这不大平地上垒高墙——没事找事吗！
“成成成，赶紧拿走！工作证给我扣在这当抵押！”张桂兰提笔在登记簿上写了个“技术科公用（急件）”，随后将她的工作证一把扯过，丢进抽屉里，轰苍蝇似的将她轰走了。
搞定！林淼喜滋滋地离开。
接下来就要开始演第二出好戏了，老赵同志，一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