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厂长领着许念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前,轻叩红木门,客客气气地说:“赵顾问,你这会儿方便吗?”
听到门里热情洋溢的“请进”,他这才推门而入。
而许念顿时就被眼前这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和独立的宽大红漆办公桌所吸引——这才应该是她所应该拥有的基层办公环境不是吗!
而那个坐在办公桌前,旧军装洗的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老技术工,他才应该去外面那张办公桌坐着,跟那些干活的挤在一起!
赵得胜正低头研究资料,抬眼一见厂长带了个女同志进来,不由怔了怔。
孙厂长立刻殷勤地说:“赵顾问,来来来,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省研究院姜院长介绍来的专家许念,许专家是哈工大毕业的研究生,和您一样,也是来指导X-805特种钢的!”
赵得胜顿时有些怔愣——来的时候陆团长也没交代过,这省研究院也会安排专家过来啊!
这唱的是哪出戏?
尤其孙厂长都指明了是苏工派来的专家,显然是在向他暗示这研究生背后的“大佛”。
赵得胜回过神来,态度倒是不卑不亢,一团和气地说:“专家您好,以后关于理论知识这块,就得请您多多指导了。”
许念从进屋开始,下巴壳子就没落下来过,她一脸傲慢地点了点头:“不止有指导,我还会对你们的研发进行理论核验。来时孙厂长介绍过,你是039团的八级技工,在我看来,技工只能维修,不能研发,所以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我就是了。”
好家伙!
孙厂长心里都忍不住吐槽这小姑娘鼻孔看人的态度,八级技工那在这个时代也是了不得的存在,可谁让人家是比大学生还高一等的研究生呢!哪看得上他们这些泥腿子!
他只希望年长些的赵顾问别跟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赵得胜果然是懒得跟她这样的妇人之心计较,尤其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想来父母光顾着催她读书,也没教咱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
无知者无敬无德,他只管完成团里的任务就是了。
于是赵得胜乐呵呵地说:“成。”
四两拨千斤,只一个字就让许念尝到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究极憋屈效果。
许念先是气,后又觉得这赵得胜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样子,于是又挑衅般补充了一句:
“还有,以后具体的工艺参数,我会直接下发到车间。您既然是顾问,顾好你那一亩三分地就行,千万别用您的经验来修正我的科学!”
赵得胜不慌不忙,充分展现出一个老兵处变不惊的职业素养,意有所指道:
“许同志放心,俺就是个当兵的,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只要这钢能炼出来,俺绝对配合!”
孙厂长简直要在心里给老赵同志叫好了,人这妥妥软钉子一枚啊!
他两次给许专家台阶下,这要是小姑娘再咄咄逼人,那可真太不懂事了。
然而不懂事的许念再次发挥自己没情商的天赋,盯着他这张办公桌理所当然地开口:
“既然赵顾问都说配合了,那正好,我的工作需要大量的精密计算,外面的环境太嘈杂,根本没法静心。赵顾问是搞维修出身的,想必对工作环境没什么要求,您一不算数据二不搞理论——这间办公室,我看还是腾给我比较合适。”
闻言,赵得胜眉头微微皱了皱。
孙厂长也听不下去了,这哪是商量啊,这根本就是通知!
这完全是仗着人赵顾问平时在维修连里没咋坐过办公室,欺负老实人,抢人家的待遇呢!
不等赵得胜说话,这次孙厂长先开口了,他满脸堆笑,但语气坚定地说:
“许专家,你看是这样——首先,咱凡事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和礼让前辈不是?您的科研水平是在这摆着,但第一赵顾问是昨天就亲莅咱们厂部署工作了;二来,在这个行当里他也是咱们前辈。所以咱们这办公环境的安排,我看挺合适的。”
赵得胜也悠哉悠哉地开口了,这次他倒一扫之前无欲无求的模样,语气虽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寸步不让:
“许专家,这事俺可做不了主。俺是奉命驻厂,陆团长给俺下了死命令,必须坐镇中枢,严防死守。这屁股底下的椅子,那就是阵地。许同志,您是文化人,应该知道军令如山吧?”
一句“军令如山”,瞬间把换办公室这扇门给焊死了。
孙厂长闻言如临大赦,眼看着许念就要发作,他赶紧扛出陆凛这大旗来补刀:
“许专家,您消消气,赵顾问说的没错!您也知道,039团是咱们的甲方,那位陆团长……哎哟,那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强硬!他说一不二呢!”
陆团长?
许念想起苏工有时在办公室里的抱怨,说陆团长为人粗暴脾气大,但又是个有勇无谋且只会打仗不懂技术的大老粗。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跟这帮当兵的没有道理可讲!
“好一个陆团长!”许念咬紧一口贝齿,“这种滥用职权、官僚主义的作风,我今天算是领教了。难怪红星厂的技术一直上不去,有这样的甲方瞎指挥,能上去才怪!”
闻言,孙厂长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官僚主义?我官僚主义红星厂能有今天?!
你瞪眼瞅瞅,还有比你们省院更官僚主义的吗,一个研究生你都要上天了你!
懒得跟你小孩儿一般见识!
“行,既然是那位陆团长的最高指示,我也不多说什么。”许念提起公文包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一股子决绝和傲慢,“我就坐外面!我倒要看看,等X-805的问题解决不了,那陆团长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靠‘军令’来炼钢!”
她怒气冲冲回到办公室,正看到有个人在她桌前忙忙碌碌,顿时她更气不打一处来,突然怒道:“你谁啊你!在我的办公桌前干嘛!”
周远吓得一哆嗦,举着手里的抹布讪笑着解释:“这……许专家,我看您桌上有些浮灰,想着您衣服看上去怪干净的,别给您弄脏了,就先帮您……擦一下。”
围观群众顿时作呕,林淼也要吐了。
幸亏这一屋子人知道你是个大学生技术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周远是跟来服侍许大小姐的大丫鬟呢!
许念原本气得很,可见周远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一副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造型,模样倒是还不坏,心情顿时稍稍好转了一些。
“快点擦。”她没好气地指使人,“你叫什么名字?”
“周远。”周远如蒙圣旨,立刻屁颠屁颠地报上自己身份大名,“我是咱工艺组的技术员,是哈科技毕业的本科……”
他话还没说完,许念顿时又一脸嫌弃:“哈科技的大学生?算了,你赶紧擦,擦完了赶紧干你活去吧!”
哇哦!林淼咧着嘴巴贴脸嘲讽,众人也都觉得很过瘾。
让你溜须拍马,这下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吧!
人女研究生那能看得上你个男大学生?而且一个哈工大一个哈科技,这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周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火速将桌子擦干净,转身默默回了自己工位,一抬眼,却看到林淼正托着腮一副幸灾乐祸瞧好戏的表情,顿时更生气了。
“林淼!去给我从资料室找几本材料书过来!X-805特种钢的问题,咱们这周必须攻破!”
这家伙让你装的……林淼虽心里吐槽但这事儿又正合她意,于是她立刻屁颠屁颠地起身,“好嘞!这就去!”
全技术科的同志们可都看到了听到了——这可是你周远让我去的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