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以前从来没怀疑过姜以诚的为人，可对方接连两次的试探让他不得不起防备之心，原因无他——他们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觉得，这八成是因为在姜以诚看来，现在的他不好糊弄了。
毕竟以前也有数据不达标却又必须硬着头皮签字的情况，当时他没有林淼做技术支撑，不得不硬着头皮同意“日后改进”。
可这次，他居然直接搞了个实验来，当场拆穿他这位总工的“数据达标”，这在姜工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无法接受。
本来陆凛是不能确定姜以诚是否真的没听说过林淼的理论，毕竟他连林淼的话都没全信，更不可能用林淼的主张去反猜姜以诚。
可今天，姜以诚忽然在会上狠狠将了他一军，还试图再次逼他说出他后面支招的人。
陆凛不得不谨慎，不得不开始怀疑姜以诚真正的动机。
而且，他也严重怀疑，姜工这几天没准是在哪、和谁、打听过什么，才坚信他背后确实有一个比他们省设计院的专家还懂技术的人存在。
不过，他虽然被姜工逼得很紧，却也不代表他对此就无计可施，姜以诚的反应在他设想之中，也是他“最坏的打算”之一。
所以，听到姜工亮出底牌，他反倒不慌不忙了。
沉思片刻后，陆凛答道：“这字，我暂时不能签。”
“老陆你……”沈宏正要让他琢磨琢磨再回应，陆凛却抬手将他拦下，看着姜以诚接着说道：
“我的想法还是和上次一样，咱们相互理解对方的难处。既然姜工你们忙得很，也不是只为我们039团一个团服务，这个改良方案，我同意暂时搁置。”
闻言，姜以诚心底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正要说些场面话，陆凛却话锋一转，忽然眸光犀利的盯着他：“但，我认为您刚才的话也不无道理，咱国家一直有句老话‘实践出真知’，我会让赵师傅他们牵头，发动一线工人想想办法，多做些实验。回头要是有了眉目，我再跟姜工您确认可行性。”
姜以诚听罢，心底顿时升起一丝肯定——
陆凛背后定有高人，而且这人显然就是个一线的实践派！
这可就麻烦了，他需得赶紧确认对方是谁，否则怕是会坏了他的大事！
“哦？小陆，你的这个办法可是太好了！我会全力支持，甚至愿意提供给你一切技术指导！这样吧，你们有了发现随时来找我，我会安排我手下最得意的学生来帮助你们！”
想安插眼线？
陆凛不疾不徐地笑着说：“谢谢姜工的周全考虑，但派人的事情倒不着急，毕竟我这也只是个思路而已，具体是否可行，我还得跟老赵确认一下，让他们慢慢摸索。这八字还没一撇，您要是派个学生过来，再耽误了你们院里其他工作安排，那我可担待不起了。”
沈宏在一旁听着莫名其妙，但他当然也意识到这两人话头有些不对，于是只好笑着打圆场：“老陆，姜工，你们这种合作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去深入，去探讨嘛！嗨呀，让你们这么一规划，我觉得这事准能成！”
“那就再好不过了。”陆凛起身，“事情就先这么定，我就先去找赵师傅。你们先聊着？”
说罢，他也不管沈宏的疑惑和姜工的面色微变，大步流星的离开会议室。
沈宏做了个“散会”的手势，团里的人就都整齐有序的各自忙碌去了。
姜以诚朝着随行的助手和学生给了个眼色，二人立刻心领神会的出了门。
沈宏意识到姜工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笑着问道：“姜工，还有什么指示？”
“小沈，我没别的意思，但，你觉不觉得这小陆有点奇怪？”
“哦？怎么奇怪？”沈宏装傻。
“你当真信了老赵能研究出上次那实验？我实话说，我们这些搞研发的不是质疑一线技术人员，但，一线人员只能发现问题，很难提出解决方案。那对照实验太专业、太周详，以我对小陆和老赵的了解，他们俩谁都想不出这方案来。”姜以诚笃定地说。
“哦？依您的意思……”沈宏假模假式的琢磨片刻，“这老陆后面，还真有高人指点啊？”
“看上去倒是像，你知道他最近有跟什么人来往过吗？”姜以诚旁敲侧击的打听。
沈宏仿佛陷入回忆似的，仰着脑袋看了会天花板——他当然知道，事实上一周前他打算去找陆凛时，都看到他在小屋里和人谈话，而门口站着小陈给他站岗了！
那屋里隐隐还传出了姑娘的说话声！
“老陆最近忙得很，你要说他跟什么人来往，那可多了去了。你知道，他最近为这钢材的事情没少四处打听想辙。你要让我说，我还真说不准。”
沈宏压低声音，关切地说：“不过，姜工要是知道，不妨给我个线索，我好多留意一下。毕竟现在这高级知识分子鱼龙混杂的，这039团和红星厂都是东北的重中之重，需得提高警惕啊！”
听到他和自己的暗示不谋而合，姜以诚立刻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小沈啊，不是我多心，现在国际形势复杂，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有些人，打着技术援助的幌子，实际上是在挑拨军队和我们科研单位的关系，让我们不信任自己的国产技术，盲目崇拜西方标准。这种糖衣炮弹，比真炮弹更可怕啊！陆团长年轻气盛容易被利用，你作为政委，可得把好关！”
“应该的。”沈宏连连点头，“这样，姜工，咱们保持密切联系，你得到线索，我想办法验证！但，关于X-805钢的改良，还得您多费心了。”
闻言，姜以诚呵呵一笑：“小沈，我理解你心系战友们的安危，这样，我给你透个底——那钢材我们已经找到技术办法解决了！”
沈宏惊讶：“那您刚才不早说！”
姜以诚一脸严肃地说：“我是在试探小陆啊！你想想，他的命和这批钢材的命都是栓在一起的，我能拿他的生命当儿戏？但我更不能拿他被渗透这件事坐视不理！我倒要先看看，他背后的智囊能给他想出什么高招来，打算用什么方式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呵呵，姜工，还是您想得周到。我现在倒有点期待等您真给出解决办法时，你们俩握手言和的盛况了！”
沈宏和姜以诚有说有笑，二人一块出了会议室。
直到目送着姜以诚上了研究院的车，车子驶远，他才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凝重。
后视镜中，姜以诚深深看了他一眼。
而沈宏则觉得，老陆和姜工，这两人没一个清白，都揣着点啥秘密。
但他至少知道，老陆和039全团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命也是栓在一起的，至于真相如何，那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呗！
不过那姑娘……
沈宏哭笑不得地想，这老陆是真大胆，把姑娘带团里跟人聊感情？
难不成那姑娘是团里某个修理连的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