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帝裂解魂魄,小殿下衔玉而诞,这个传奇而喜庆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北冥大地,继而又传遍了整个天界,甚至多年以后,仍旧是整个仙界十分稀罕少有而一提起来便个个耳熟能详的一大盛事。
玄帝因此在齐云宫里大摆三天宴席,以宴请天界一众来贺群仙。
只有玄嚣与嵩乔心里有鬼,各自随礼之后,辞以公务而要赶紧回去继续鏖战五残了。
“天下从此多事了!”
玄嚣回程中不免一声长叹。
本就是阴中之至阴,玄中之至玄……
如今又再叠加了玄帝裂解的一半魄能……
更兼嵩乔还知道:
这位小魄仙衔的那块玉……
那可是浸润了翡翠千年纯阳混沌之气的命玉!
这可不怎么看都怎么是……天界即将迎来第三位九品上仙的节奏?
这事于嵩乔的影响尚不甚大。
而对于身为天界第二位九品上仙的玄嚣来说……
——那不啻就是半路里杀出来的强大对手!
算起来如今地境五方五帝除青帝而外,其他四位都已老耄,升遐在即。
至于青帝虽则高了玄嚣半辈,那应该也不敌他的仙品功业。
一旦玄嚣解放锁阴阵成功,携整顿阴阳、再造天界之功,将来自不难取西王母而代之,并一统东西昆仑而成为地境五方五帝之新一任白帝。
那么,如果再要前进一步……
“星君见过河辰神君家的小魄仙么?”
嵩乔倒还真是见过的,在倾宫时都住同一层馆阁,甚至还很相熟。
“你说青铜呵,她就是翡翠新交的好朋友。这次盛典,也就是试炼法器扭伤了脚,由翡翠顶了上去。”
——原来是她!
玄嚣一瞬间对命运又有了些许新的了悟,想当初他初到昆仑虚观脉,第一次进入玄览的时候就碰见了在他那一碧无痕的大空中掠过的两朵浮云……
其中一朵他早已经明白了那意思。
而另一朵……
原来竟是藏在这里!
昆仑虚玉横峰下的五残之战,医仙们联手雷寺直打了三天三夜,才堪堪把那些暴冲生门的五残收镇干净,其中免不了会有脱漏逃逸,且喜这些在锁阴阵中关久了的五残都不恋战,逃逸的也好,被收镇的也好,并未对有薰带、薰华带护体的医仙们发起重大冲击。
也有零星医仙在战斗中被五残反扑,只要心智尚在,都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只等大医仙施行五残驱除术便好。
至于那些逃逸出去的五残对于东昆仑的影响,则尚需一些时日方可看出。
玄嚣将这件事暂时丢开,正思量着在北冥曾经提起的那位名叫青铜的魄仙,可就有那么巧,没几天三危山主神河辰便因事造访昆仑虚,一大早上已经在平虚宫等待着他了。
“神君纯温以沦,钝闷以终,未始出其宗。”
这分明是参见帝君的礼节。
玄嚣心里好奇,也不知道这位须发苍苍、在昆仑诸山中首屈一指的尊贵神君有什么事要拍自己的彩虹屁。
“折煞了,神君有事请讲。”
“小女……”
“嗯?”
河辰横下一条心。
“呃,是这样的,自从上次在盛典中一览神君幽微玄妙绝世之姿,小女回山之后,就一直茶不思,饭不想,日夜思慕……”
“本君记得她上次并没有参加盛典。”
“是……偷窥,”河辰汗颜道:“自小女在上次盛典中一不留神偷窥了神君绝世之姿,回山就一直茶不思,饭不想,日夜思慕……”
玄嚣不禁有些困惑。
虽说他仙证九品,说一句幽微玄妙绝世之姿也不过分,多年来他也已习惯了身边女仙对他各种持续不断的传情达意,可这一回居然是由小仙女家的仙上亲自直接杀上门来向他表白……
一旦他表示拒绝……
则三危山作为昆仑群山之首,河辰的不悦,将会对他在东昆仑的治理前景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玄嚣在心里迅速地评估着。
而一辈子都没有成过家的耿直老器仙河辰,为了亲生的宝贝女儿,居然也十分神奇地从玄嚣的面无表情中读出了其背后的困惑。
“小女绝没有那个意思!”
河辰慌忙信誓旦旦。
“神君修持无情道,满天界谁不清楚?如今小女一心也只是想追随在神君左右……神君请放一万个心!小女自小就温良纯善、温柔敦厚,待人接物那可是再再体贴不过的了!她是由我裂解魂魄而来,天生有我半生修持,又胜过我半生修持,那真真是叫一个低物欲、高情商,乃是天界罕有、不可多得的……如今一心恋慕神君,也只是想给神君焚香执拂,端茶递水……”
玄嚣遂从面无表情中徐徐透出一丝柔软。
“端茶递水那断不至于。如果令爱喜欢昆仑虚,那我这琁室中屋宇还多,神君让她过来就是。”
河辰那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一千年来,他那宝贝女儿由于出身不同,小小年纪就承受了世间太多的异样的目光,哪怕就是同山同辈的师兄弟姐妹们,一个二个也都对她甚为疏离,冷暴力、软打压、虚情假意、阴阳依违,由此更养成了她那从来温柔小心、一贯委屈求全的性子……
就是这样一位温柔委屈的小宝贝儿,来了一趟昆仑虚,几个月来,居然一反常态地跟他死缠烂打,誓死要求追随新上任的年轻俊爽的九品主神……
女儿进入青春期长大了,不再压抑自己随顺他人,而终于学会了积极主动地提出自己的需求。
这固然是件好事……
然而新来的主神跟他们并不相熟。
玄嚣不止修习的是无情道,而且还有隐隐约约的传闻,说是炎黄两家世代交好,南海炎帝那边已经备好小女儿精卫的嫁妆,就等挑个合适的日子好将她许配过来了。
基于以上种种,河辰觉得女儿的心思恐怕并没有什么前景!
哪里知道今日一提,居然这么容易就轻松过关了!
“让她过来就是,本君随时恭候,”玄嚣笑道。
河辰一边喜出望外,一边未免在心底嘲笑玄嚣过于轻敌,等他天上地下、举世无匹的宝贝女儿真的来到琁室,日日守在这位主神身边……
哼!
什么九品上仙、十品上仙的,河辰还真就不信了!
这世界上难道真有真正成熟的神仙家看不清青铜的好?
如果看不清……
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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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熟。
也就根本不配做一位九品上仙。
河辰十分满意地走了。
玄嚣也十分满意地看着他走了。
他们都有那想象中十分光明的未来。
那光明的未来在第二天就栩栩如生地降临在琁室。
这一天恰好是月圆之夜,琁室绕悬圃周天运行,恰恰好转到了当门正对一轮明月的时候,那小魄仙出现在从玉案边抬头的玄嚣眼中,看起来就象夜风飔然,青铜仙袂飘摇,一举步就从明媚皎然的月轮里跨了出来。
玄嚣有一刹那的失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完全明白了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
怪不得翡翠那么干脆直接就将他认作是青铜。
这寂兮寥兮、清兮澄兮的小魄仙……
看起来明明就象是他藏在心底的另一半……
他藏起在心底的那清清净净的另一半,不需要处理眼下这么多繁琐复杂也不知其意义何在的鞅掌王事,什么五残,什么锁阴阵,什么阴阳悬隔,什么东昆仑治理……
那就应该是如今青铜的这副模样了。
既清虚淡泊。
又目空霄汉。
玄嚣不太清楚青铜是如何将这两种既背道而驰、又对立统一的气息如此混然地统合于一身,只见这个小魄仙本不想理他的模样,出于……礼节?或者只是照顾他那身为上位者的经不住推敲的可怜自尊,才勉强上前给他施了一礼。
“神君星耀玄运,电奔鬼腾。”
玄嚣在她淡如白水的口吻中听出些许嘲讽的味道。
——她为什么要嘲讽他呢?
他依旧拿出那应付俗世烟火的熟练手段。
“青铜小仙清静,这里七间玉室……”
“我住摇光。”
摇光是在翡翠的右隔壁。
玄嚣终于想起了她与翡翠的关系。
想起了当初那两朵浮云是如何一前一后经过他的万里碧空。
他开始饶有兴趣地观察起她。
观察着青铜在口角噙起一丝近乎透明的冷笑。
“你……知道些什么?”
“神君怕我知道什么?”
玄嚣笑了一下,觉得这个小魄仙果然很有些意思。
也正符合他用她来练手的最初战略构想。
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他若从现在开始就与这位继承了河辰一半灵力的小魄仙贴身过招,则将来对付起另一位段位更高的、合玄帝一半灵力与至阴至险玄阴之气的终极魄仙……
“本君倒不是怕你知道什么。这件事整个昆仑虚、甚至整个天界,个个也都是知道的,只是对于翡翠自己来说,很明显知道了对她并不好——你是她的朋友?”
“你是她的敌人?”
玄嚣又笑了一下。
“这个世界并不见得除了朋友就是敌人。或者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其实可以算作盟友呢?”
“就象你和嵩乔那样?”
“星君乃浮游之气所化,生来无牵无系,又被枢庭贬黜十万载,他又远未至于太上忘情之境,心中难免怨愤深沉,我既要用他做事,不拿住他点什么,还真不能就这么放虎归山……”
“所以你们就一起弄塌了昆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