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沓的,沉重的,脚步声涌入楼阁,涌入亭台,涌入小小一室。
院子里站满了官差,玄衣带刀。青天白日,地上人影憧憧,说话声、翻箱倒柜的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悦人楼被围了。
第二日,一到晌午,罗烨便往悦人楼来围追堵截,想要个说法。
却不料这萧家老大已经立在这了,还带了一堆官差来。
哎呦,这做的。
真及时。
这般想,罗烨烨就忍不住去瞧那个萧握瑾。
萧握瑾就站在门口,摇着扇子。晌午的太阳还是正正热啊,他不看此处,不理会她灼灼目光。
兀自耍帅呢这是?
罗烨烨撇撇嘴,不过这下也轻松许多,有人在身后也不催她,很安心。
行吧,场面和盘托给她自己。
路过的官差抱拳:“罗掌柜,屋里都查过了,东西都在。”
罗烨烨点头应好,她大步走进,底下素白旋裙一漾,曳得杏色褙子干干净净。
赫然非桃色,而是浅杏。
朝那个正立愣神的苏叶叶,拿起手里这沓手稿。
直言:“你为什么写我们的事?”
苏叶叶目光一动,投向她。
“为什么用‘苏叶叶’,这个名字?”
罗烨烨站定在她一步之遥。
“为什么冒名我?”
一句话如尖刀直直插进来,没有迂回,没有试探,没有客气,字字见血。
不体面,一点都不体面,不得体。
苏叶叶耳朵里在嗡鸣,眼前情状虚幻不实。她盯着罗烨烨,这个人,这个女人。
这个她洋洋洒洒挥墨数十本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手稿,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她笑了一声。
“你看了我的东西,还来质问我?”
她的声音拔高了,她忽然控制不住,明明这句话出来应是冷静稳定,而尖声却难以抑制,如指甲勾起紧绷的弦,“你凭什么?”
凭什么!
欣赏嫉妒怨恨。
都怪你啊,罗烨烨。
怎么能怪她呢?
为什么救那些人。为什么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却困在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想罗烨烨。
杏色衣裳的姑娘,笑得张扬,活得坦荡。她被人欺负了敢骂回去,被人抄了敢找上门,被人绑了还天真地靠近。
她为什么可以?
而她自己……为什么不行?
陈通海说得对。
她写罗烨烨写得再好,罗烨烨也不知道。她救再多的人,那些人也不会记得她。
罗烨烨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得见她。
凭什么?
杂念丛生,落进心里,缠上心房,慢慢生根,慢慢发芽,长出倒刺。
凭什么她那么光鲜,而自己只能躲在暗处写她?
凭什么她被人围着、捧着、护着,而自己连自由都没有?
凭什么?
“罗掌柜这是私闯民宅?”她声音飘飘,居然能叫听者听出泄漏的哂声,“你们就这么逞威风?”
眼前模糊了,眼前模糊。
罗烨烨没接她的话。没接话,她不说话,她把手稿放在她的妆台上。
垫着底下桌案,翻了几页。
时辰太静了,近得她只能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嘴,等她动。
她终于抬眼看着苏叶叶。
“首先我没有私闯。这里已经被抄了,苏掌柜,你没看见吗?”
“……”
苏叶叶的嘴唇动了一下,笑了一声,没说出话。
“其次,我没有恶意,”她语气平平,甚至垂下眼,“我只想知道真相。”
“况且你现在也被查了,苏掌柜。我没必要哄你说什么‘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该解释的人,是你。”
罗烨烨拍了拍那摞手稿,目光落在苏叶叶脸上:“这些东西,是不是跟我有关系?我来要个解释,有没有问题?”
“你再说和你没关系,”罗烨烨往前走了一步,“那苏风遥,这些东西,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有关系,那又如何?”
她冷笑,真是被这一连串,逼得无任何后话可退了,又后知后觉,发觉她方才叫了她的真名。
苏风遥真的是想笑啊,她真的笑出了声,低下头想要去冷静,却愈发的呼吸难耐。
她终于开口了,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怨气,朝她吐出:“是又怎样?”
“真相?真相就是你太耀眼了,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我呢?我写的东西没人看,活不下去,只能给别人当影子!”
扭曲爆发,她已经够冷静了,即使这样又如何呢?左右她温温柔柔,举止得体,并不显得疯癫。
并不!
她往前迈了一步,怨念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陈通海给我钱,让我穿成你的样子,让我当‘苏叶叶’!你以为我想?!”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那么光鲜,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了,下意识去抹眼。
而她一弯身,就听到罗烨烨的呵声,这人又开始了,这次怼的不是丑恶奸商,而是冲向她自己:
“那你既然写了我们的故事,为什么不愿意先去找我们?”
罗烨烨声音也难平复,她换了口气,又低下头,将这沓手稿抓在手里,看字冷静。
“苏风遥,你是个逍遥游侠,你据点在书铺。我看到你写的这句招牌词,我立时就去找书铺掌柜,叫他去信给你。”
苏风遥一愣。
“就这句,猫衔余香,我老早便看到。也已备好沟通到你,便请你进我们楼,当我们的宣传掌柜。”
她现在念这个诗句啊,念着,真是挺美。意象美,但如今,她总觉得自己最美。
想得挺美。
“你文采奕奕,你见萧惜文,我赶他了吗?我不是把他招进来?”
她把自己想笑了,真到脸上,又笑不出来,只扯了扯嘴角。
“外头我的传闻,我也问了街坊,来源你话本,我有觉得冒犯,我有不愿意你吗?”
罗烨烨说着,她也累了,皱起眉,散伙了:“反正说这么多,你最后也都是站到陈通海那边是吧。”
“你什么都不懂!”
苏风遥真的要气死了,她要气疯了,真怒火中烧,“什么都不懂!”
但是要强又叫她开不了口,不想吐露真情,只能手指指着她的脸,指着她的嘴,死死瞪着她:
“你,闭上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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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行,我不说了。”
罗烨烨,她也心寒了,点一点头,看了她一会。
之后她垂首,把这摞手稿码好,抱进怀里。动作缓慢,收拾行李一般。
“我走。”
她转过身,苏风遥嗤笑一声,说出话硬得像石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报官的是你,围楼的是你,”她定定看着她背影,“之后呢?你还要怎样?”
“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声音变低,砸到身上碎一地。
罗烨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掌柜,你的影子,就像你的尾巴。”
她寓指,昨夜月下,那条绵长的,甩不掉的影。
影如其人。
“尾大不掉。”
说着,一个东西掷来。
荷包,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上面写一字,遥。
这话真是打碎了谁的眼睛,谁的呼吸,这位一身桃杏衣的精妆掌柜,她目眦尽裂,撕破了脸:“出去!”
“出去!”
她快步过来,要伸手推她了,罗烨烨脚步一撤,立刻往前,抽身跨出门槛,转手就把门关上。
磅。
一声,身后与她再无干系。
她们早不相仿。今日她桃杏,她浅杏。
是谁囿于一地?
罗烨烨闭住眼,深吸一口气,眼珠在眼皮子底下转动。
耳边乱嗡嗡流入她脑海。
这口气她压了好久,直到她意识到把手稿攥皱了,才睁眼。
家丁们在四面八方来来往往,有的抱着账簿,有的扛着箱子,有的手里还提着坛坛罐罐,从库房里搜出来的,官差在廊下吆喝。
一个家丁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罗掌柜!官家把人都聚在大堂了,陈通海还带了好些人……”
“掌柜你别怕,待会我们都给你去撑场子!”
另一个家丁拍开那个义愤填膺的,凑过来,压低对她:“掌柜,阿福没找着,从那日跟您走后,一直找不见。”
罗烨烨眉头一皱。
“摊车呢?”
“推来了推来了!”几个家丁从院门外挤进来,一块赶一辆歪歪扭扭的小推车,车轱辘咯吱咯吱地响,正是她在郎台摆摊用的那辆。
罗烨烨走过去,一把揭起摊车上的白布。
她抄起里头锅铲。
“罗掌柜!”
一个家丁拦住她,“前面都是官差,还有陈通海的人,您别冲动——”
罗烨烨推开这个人,扭脸下台阶,往悦人楼大堂去。
“掌柜!罗掌柜!”
身后有人要追,被一把折扇拦住。
萧握瑾从廊下走出来,白衣飘飘,将折扇横过,一点开,目光不分一毫,抬脚跟上了罗烨烨。
“算了算了,”有人小声说,“萧当家跟过去了,应该没事……”
罗烨烨攮开正厅的大门。
“陈通海!”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趁着门声一闷响,若一刀剁到案板上,把满堂的嗡嗡声劈成了两半。
“你还敢搁那儿坐着?”
罗烨烨举起锅铲,直指青天,往门外指,“你给我出来!搁太阳底下比!”
她铲头一划,直指他脸面,铁光亮如闪电。
“陈通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