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
萧惜文坐在马扎上,看着罗烨烨低头翻那些手稿,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其实他很怕罗烨烨,翻到一些,给他赶出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于南湖那几日。
会试放榜,人来人往。有人欢呼,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相拥,大哭大笑。
他立在榜前,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到头。
不见其名。
群鲤争游跃龙门,水退了,他搁浅。
低落、失意、彷徨。
走到街上,沿街的小贩在吆喝,卖糕点的,卖胭脂的,卖话本的。
皆是三教九流。
“哎,公子,您瞧瞧这话本!”
小贩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到他手里,“新出的,卖得可好了!写的那个豆腐西施,要上御膳的!”
他兴致缺缺,抬脚要走。
小贩忙声:“是咱们南湖萧氏的御膳呀!”
他步履一顿。
酒楼那日亮相,他一早注意,那外地来的掌柜。
随手翻了翻,他站在那个小书摊前,不知无觉,把那一册薄薄的话本,从头翻到尾。
里面写了一位女掌柜,从南湖到枫城,一路斗奸商、做豆腐,选御膳。
写得鲜活,愈挫愈勇。
他读着,便如亲眼见过一般。
后来他才知晓,这书还在枫城、郎台,地下书摊到处都有。
有人说是真事,有说是编的。还有窃窃私语,那个女掌柜叫……叫什么罗烨烨。
烨烨生辉。
索性南湖的春日来得早,桃花已经开了。
他目中灼灼,收下话本。
“母亲,我欲一同护送御膳……”
他回到萧家在南湖的酒楼,下人们看见他,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老夫人……去京城找大公子了。”
他拆开递来的信,一字一字地读。
句读愈在口中嚼味,他后背,愈发一阵阵地凉。
信里写了什么,他不愿再回想。
读完,他便收拾行李,捎上那几卷话本,往郎台去了。
他去找罗烨烨。
偷天换日。
他加快脚步,心底紧张,愈要冲上前。
有人偷天换日。可他不及开口,先碰上萧握瑾。
棘手地,这位桃花掌柜,也对他有恻隐。
之后比试,遭遇仿制,被打劫、打晕,再落到如此境地。
老夫人写信让他来,也再无音讯。身上的盘缠被搜刮走了,几卷话本还在,大概觉得不值钱。
重重阻拦,他恍然发觉,自己身后无人。
他真的发现了圣贤书外的世道很乱,不是他没考上,是这世道根本没有功名给他。
没有一个人选他。
罗烨烨对他一直包容。方才虽然给他救回来,但他怕她知道,他早就看过那些话本,却一直没说,就觉得他和苏叶叶是一伙的。
而他只剩下这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如今将书卷献出去,仿如将自己送上了另一条绝路。最后一点分量,全压在她手心里。迷茫,不知自己的意义在何处。
手中空落落,心里陷入虚无。
而罗烨烨,她睁大眼睛,搂着这些手稿,逐字逐句,抱在怀里细看。
……这是她刚穿越那天,南湖桃树下的场景。
“白月纱起轿,桃花妖上寮……”
这是萧握瑾背她走夜路那晚。
“杏衫道袍立灶前,油香引得满街喧……”
这是她在枫城煎豆腐那夜。
一字一句,全是她的经历。可故事的主角,被人又用朱笔再划掉,更改掉,写的不是她的名字。
是苏叶叶。
她翻到最后一页,入目是最熟悉的一句——
“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
她盯着这行字,手一松,把那摞手稿摔回架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砰。大戏落幕。
那罗烨烨感觉书页子还在脑子里翻呢,她简直是震惊,又说不出话,看一下萧惜文:“还有吗?”
“你从哪里收到的,执笔人是谁?”
“是从南湖的小书摊收的,枫城也有。”
萧惜文哽一下,喉咙在缩,显出紧张,伸出的手都微微发颤,指头撇开,点在书封上。
“笔者的名字,在上面。”
逍遥。
罗烨烨眉头皱起。这名字一听就是化名,不是真名。她正要翻开里面找线索,萧惜文又开口:
“在旅店里,还有几卷原稿。是没改过主角名字的,写的还是‘罗烨烨’,但是我……”
他嗓子又咽一下,缓慢垂下头,“我没有钱抵付,那些书都被锁在旅店房间里,取不出来……”
罗烨烨一挥手给他塞了一摞书卷:“回头叫萧握瑾给你,你来帮我看剩下的,看有没有这个笔者真名线索。”
罗烨烨没在意,又掏袖兜给他碎银,又埋下头继续翻书:“或者一些咱们没去过、它书里提到的地方,估计和它住所有关。”
“……好。”萧惜文,他收拢手掌,抓着这些银两。带着她手腕温热的烫,硌手指。
而罗烨烨本来以为这些诗句就是全部,结果一番内页,对应的只是章节名,给她气笑了。
里面实则是以小说体的形式写的,半文半白,读来倒像市井间流传的志怪小说。
她倒要看看到底写了什么啊?
话不多说,她撩开第一回,细细读来——
「且说那白衣萧握瑾,独自一人立在摊前。月照一袭水色,似霜似雪。面上三分笑意,眼底七分凉薄。」
哇,还有霸总!
罗烨烨委实被尬到了,这怎么还有萧握瑾的事啊?她难绷嘴角,想想这副装样,便觉怪异,又觉猎奇,忍不住再看。
「那姚家看守早已被酒香勾得神魂颠倒,踉跄着朝他走来,口中含糊不清地嚷着:“再,再来一碗……”
白衣不言,手中折扇轻摇,那看守伸手来接他扇下香碗,方触到酒水,便觉喉间一凉。
“你——”
话声未落,血溅满地。
“我的人,”他声轻如夜风,“也敢动?”
“死吧。”」
哎呀!
罗烨烨脚趾扣地,嘴咧得也不中了。她合上书本子,左右打量这薄薄一叠。
要是乍看吧,其实还行。
但关键怎么是萧握瑾呀?
她真噗笑出声了,像个装装小子。
况且萧握瑾怎么会杀人呀?一个纨绔公子哥。
……不对不对,找线索呢,严肃严肃!
她又往后翻,哦,讲的是什么,他在后巷干掉了姚家的家丁,才来接她。
她翻到下一页,又看到一段——
「却说那官差赵某,自那日在醉仙楼前将罗掌柜大骂一通后,便夜夜不得安眠。」
哦,是那个她方来醉仙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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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封他们楼的捕头。
「每至三更,必闻窗外有轻叩之声,而开窗时,却只见月光满地,并无人影。
如此数日,赵某心力交瘁,形容枯槁。
这一夜,叩窗之声又响。赵某战战兢兢开了窗,但见一白衣立于长夜,衣袂飘飘。
“你……你是人是鬼?”赵某颤声问道。
白衣人折扇一展,桃花几枝在月下一晃,泛出血红。
次日清晨,赵某被发现在自家房中悬梁自尽。」
哇,真是志怪小说。
罗烨烨皱了皱眉,她又往后翻,后面又讲。
「仵作验过,说是畏罪自裁。
可邻里皆言,赵某死前面色铁青,喉间有五个指印,分明是被人掐死的。
知情人口中却道,凶手腕上有白绒显现。
众人皆不信有人身妖兽,皆作诳语听过便罢。」
罗烨烨的手指顿了一下。
再往后翻,那话本里是这样写的——
「却说这白衣公子,本非凡人。
月圆之夜,其腕间便会生出茸茸白毛,细如蚕丝,密如霜雪。
有老者言,此乃妖物之证,非我族类。
而他本是山中修炼千年的猫妖,化为人形,入世历劫。那霉豆腐的方子,便是他从山中带出的仙家之物。
故而滋味独特,非人间所有。」
啥?
罗烨烨真是连连摇头叹气,这写话本的人也太能编了。
霉豆腐方子是萧握瑾带的,那她呢?
照这么说明明她才是“世外仙人”,来到此境吧!
还有什么妖物之证,杀人如麻……
罗烨烨撇了嘴。萧握瑾,他虽然人浪了点,嘴毒了点,脾气臭了点。呃,动不动就扣她钱。
倒也不至于。
一阵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正贴到她后脖颈上。
凉飕飕的。
罗烨烨哆嗦了一下,下意识裹紧了袖子,缩了缩颈子。
行了。方才被萧握瑾稍微插科打诨了一下,如今再仔细看这字句,简直如鬼影随形一般。
追着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写。
罗烨不禁嘶气一声,查了查这一共几册。
大致上大事是他们经历过的,小事靠杜撰。此人绝对武功了得,才能贴身他们,一路尾随,也不至连萧握瑾也未发现。
难道是家丁?
她皱起眉,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抿了抿唇,看向萧惜文。
“那这样,我去找苏叶叶对质。”
罗烨烨迅速下了决断,“你先在这翻着书,我去另一面推进,直接问她背后写书的人是谁。”
在这干着急也是空耗时辰,不如直接问。
“这太激进了。”
萧惜文少见地反驳,显然他有了经验后非常不认同,“他们手段阴暗,万一将你再绑走……”
罗烨烨大袖一挥:“我明一早光明正大到他们摊子前质问,那么多人看着,准不能把我怎样。”
萧惜文追话:“万一他们请你到别处——”
“谁请我?”罗烨烨一掌拍到案上。
她霍然起身,桃杏色的褙子在月光里一荡,底下旋裙层层叠叠,如一团迎风卷起的火苗,炽烈若光。
发髻上的桃花钗颤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声响。她眨了下眼睛。
“我都不去。”
磅地一声。
“我就当众要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