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古代卖霉豆腐 > 67. 讨颜
    脉搏还在跳。

    温热的,有力的,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小臂上。

    触感还在,罗烨烨闭着眼,不实之境里,仿佛流水贴着她的手臂、肩膀、脖颈流过。

    她迷迷糊糊,手指摸到了草地。

    触感茸茸的,是霉豆腐绒毛,又像晒得蓬松的柳絮。

    “烨烨,罗烨烨……”

    有声音叫她,细细的,软软的,从远处飘来。

    “你快醒醒呀,妖主找你呢。”

    睁开,入目,是一张黑色的大猫脸,鼻头贴上她的鼻头,呼出的气拂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伸着大爪子,往她脸上拍拍。

    一双琥珀眼,好若秋日高悬的大圆月。

    但罗猫猫不知道圆月,她只将自己的眼睛眨巴眨,歪头,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哦,她是三花小妹呀。

    脸上杏色一块,墨色一笔。鼻子嘴巴是白绒绒的大鹅毛。

    “快跟上吧。”

    说罢转身,黑鸦羽般发亮的脊背,在月光下滚起腱肉,尾巴尖一勾,便往前跑去。

    罗猫猫动一动脚,抖了抖耳朵,四爪落地,跟着她跑起来。

    春夏秋冬,在脚底流转,四时与猫同。

    越往前,喵呜叫便愈嘈杂,有在讲小话,猫们挤在道旁,交头接耳。

    她来不及细看,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平滑的,柔韧的,像月光凝成的溪流,驮着她往上浮去。

    哦,月光。

    她不知道圆月,却摸到了月光。

    那光托着她,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日的坡地晒足了日头。她踩上去,爪尖微微下陷,又弹起来。

    “快去呀,他在找你。”

    轻轻的声音催着她。

    她奋力往上蹬,爪下是绵实的,铺了厚厚一层晒干的苔草。

    使劲踩踩,那光便温柔地抵着她的爪垫,稳稳的,温厚的,与她小猫脸上,那团白绒绒的毛,是一个颜色。

    她攀上去,攀过一道覆着软草的矮坡。

    坡的那头,有人正等着她。

    她往上爬,爪子勾到了草屑,打滑,翻了个身,又继续向上。

    指尖碰到凉凉的,软软的,花瓣似的。

    她碰一碰,那两瓣桃花就笑了。

    有一道风从上方落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像夜风吹过檐角的铃铛。

    一条长着白毛的手掌伸长,纤细的青红指甲,捏起她的后颈皮,把她整个提溜起来。

    罗烨烨挣扎了一下。

    那手指,却慢条斯理地,拨弄她。

    翻过来,捏捏她的爪子,又弹弹她的耳朵尖。

    气得罗烨烨口中哈气,困得她又连连喟叹。

    那手指便停在她嘴边,等着她咬。

    她偏不咬,她就瞪。

    “……好眼熟哇。”她听见自己嘟囔。

    那双眼睛,桃花瓣似的,在月光底下弯。

    里面,映着她气鼓鼓的,三花猫腮。

    哎呀,是谁呢?

    是谁呀……

    她未来得及想清楚,梦便散了。

    日光从窗棂漫进来,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罗烨烨醒了。

    一席梦话,如夜似水。

    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趴在萧握瑾身上。

    她一醒,立刻睁圆眼,这才看清,哦。

    她坐在榻沿边的一只矮凳上。

    上半身趴在他盖着的褥子,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这姿势也不知维持了多久,腰酸背痛,脖子僵得转不动。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右手,还攥着一绺他的头发。

    她赶紧松开,才坐起来。

    萧握瑾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右手,自肩头到小臂,缠着绷带,搁在被褥外面。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得静静的,好若秋水。

    罗烨烨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眨了眨眼,忽然有点心虚,慢慢直起身。

    脖子嘎嘣响了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

    哎呀,好久。

    怎么还不醒来呀?

    榻上的人没动静。罗烨烨,她撇了撇嘴,百无聊赖,揉了揉后颈,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间水榭小楼。

    窗子半敞着,外面是碧沉沉的水面,几片荷叶浮着。

    阳光从水面上折进来,在房梁上漾出一圈一圈的光纹。

    是悦人楼后面的水榭。

    陈通海被官府拿下之后,这楼便充了公,萧握瑾把它买了下来。

    这几日,他们便住这里。

    “这几日,咱们就住在这?”

    那日惠风和畅,她方送走医师,便回头,朝榻上的萧握瑾问。

    “嗯。”

    萧握瑾把被子拉上来,瞟她一眼,“大夫说,最好再休养几日。”

    果然此话一出,罗烨烨眉眼变软了,但同时她又犹豫。

    可是御膳……

    这人料到一般,唇角微牵。

    他足欣赏了一会,才长声:“况且……”

    他从枕边摸出一封信,朝她扬了扬。

    罗烨烨走过去坐下,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云姨的字迹。

    “御膳延期了?”

    她快速扫了一遍,抬起头。

    萧握瑾一点。

    “各地不太平,有几处起了乱子,京里忙着调兵,御膳的事便往后推,推了足足一个月。”

    罗烨烨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慢慢叠好,又递回他手里。

    就这么默一会。

    看着窗外,池塘水面,跳动的浮光浮萍。

    忽然想起很多事。

    譬如枫城,那些乞丐。

    姚富倒台那天,望江楼门前挤满了逃荒的人。

    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端着碗像饿狼一样,往施粥摊前挤,当时她没细想,只当是寻常流民。

    可这一路过来,从南湖到枫城,从枫城到郎台,越往北走,街边的乞丐越多。

    有的蜷在墙根底下,有的抱着孩子蹲在桥洞。

    还有的拄着拐杖,佝偻身形,眼看似不久矣。

    她难以言喻,便好若,观这水里浮萍。

    她驱车而过,华盖锦衣,走在一条看似平坦的路上。

    走着走着,偶有颠簸,好若玩耍。

    原是脚下已浮泥不稳,若有蠹虫滋长。

    “你说。”她开口,声音轻了些。

    “这天下,是不是要乱了?”

    身后沉默一会儿。

    “天下一直不太平。”

    萧握瑾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言谈淡淡,“只是有些地方的人,能看见。”

    “有些地方的人,看不见。”

    罗烨烨转过身。

    他靠在床头,左手搁在被褥上,指腹轻轻地,捻着她换下的桃花钗珠子。

    日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懒洋洋的神情,映得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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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怕?”她歪头。

    他抬起眼看她,唇角弯了一下。

    “怕什么?”

    罗烨烨蹙起眉:“战火烧过来怎么办?”

    “怎么。”

    他抬起手枕上,笑笑。

    手中缠好的桃枝,朝她递去:“若战火至,你这安稳铺子,御膳风光,也经营不得。”

    “届时如此,你当作何?”

    她不自觉托腮,神游天外。

    罗烨烨,她低下头,看了看萧握瑾的右手。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挡在她身前,空手握住了陈通海的刀刃。

    血从指缝里淌出来,顺着腕骨流进袖口,白衣从肩头到袖口洇开一大片红。

    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

    结果后来大夫一瞧。

    “皮肉伤,未伤及筋骨,养几日便好。”

    罗烨烨当时就气炸了。

    怎么可能?她明明看见那一整片红!

    一整片!

    可无论她怎么撒泼打滚,萧握瑾就是不看了,大夫也抓紧脚底抹油溜走。

    从恐慌中清醒一些,罗烨烨抹了把脸,看看萧握瑾手上那道口子,又看看大夫,又看看萧握瑾。

    “所以……真就这?”

    萧握瑾笑了。

    他靠在榻上,右手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左手拈着一颗蜜饯,慢悠悠地,递她嘴边。

    罗烨烨脸上还挂着泪珠,嚼着,看着他。

    萧握瑾歪头:“怎么,不够严重?”

    罗烨烨真恼了:“萧握瑾!”

    后来听他解释好多遍,每每担惊受怕,都得他再安慰,再劝导。

    陈通海的刀是斜着划过去的呀,看着吓人,实则只划破了皮肉,连筋膜都没伤着。

    倒是萧握瑾自己,为了躲那一刀,腰侧磕在桌角上呢,青了一大片。

    但他说那不算伤。

    罗烨烨不信。

    她叹一口气,抱头扶额,神思缠乱。

    若是,若是战火纷飞……

    ……她和,萧握瑾。

    窗外,大片农田流水,小桥人家,亘古不变。

    “你醒了。”榻上传来声音。

    懒懒的,方睡醒,一点沙哑。

    罗烨烨回神,见萧握瑾正枕着,侧头看她。

    桃花眼半眯着,因她视线望来,嘴角翘起。

    像一只晒太阳,晒舒服了的大猫。

    他声音还哑:“怎么不叫我?”

    罗烨烨忙站起来,腰酸得她嘶了一声:“你渴不渴,饿不饿?喝不喝水,我去给你倒……”

    “慌什么。”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笑,真要戏谑了,“我又没断气。”

    罗烨烨啧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倒水。

    “唉,真是伤神啊。”

    背后,就传来此人颇显失落的声音。

    “我的小侍女,就这么对我。啧啧,一朝得意,了却故人。”

    听得罗烨烨直想笑,哼哼两声,绷起嘴角,必须得给他演一演。

    茶壶里的水是温的,她倒了一碗端过来,来了,便举案齐眉呀,递到他面前。

    “喝吧!萧掌柜——”

    特意拉了个长绵绵的嗓,萧握瑾挑眉,没接。

    他抬了抬下巴,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手疼,端不了。”

    罗烨烨撅起嘴,看着他。

    他也看她。

    那双桃花眼里,捎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