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观霜循声望去,眼里瞬间明亮起来,因为那人,正是失踪的褚听澜!
褚听澜从石柱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手中握着观云剑,抬手一挥,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在燕栩的剑身上。
那柄剑从燕栩手中脱飞,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黑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石柱的缝隙里。
燕栩的脖子上一凉,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红。
幸亏褚听澜来得及时,燕栩的伤口很浅,只破了皮。
燕栩如释重负,看着褚听澜,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再不来,小爷我今日真的要葬身此地了。”
褚听澜又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一个符文。
符文落下的瞬间,燕观霜身上的妖术也解开了,浑身可以动弹。
她立刻冲到燕栩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扳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道细细的血痕上,一寸一寸地看过,确认了伤口的确只是破了皮,才松开了手。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力气大得燕栩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疯了!”燕观霜不轻易哭,此刻却带着哭腔,“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
她没有说完,她说不下去了,她转过身,背朝褚听澜,眼泪还在往下掉。
见褚听澜突然闯入,坏了自己的好事,朱夫人瞪着他,满是怒气。
她道:“竟然把你给忘了。”
朱夫人的目光扫过褚听澜手中的观云剑,那可是把上好灵剑,非要打起来,自己还不一定能比得过。
更何况,褚听澜只是去过玄鸟神社,并没有许愿,朱夫人不能跟他动手
她的目光移到了地上的李秀莲身上。
朱夫人冷哼一声,估计重施,她伸出细长的手臂,尖锐的指甲朝李秀莲的头顶探去。
她道:“如果你不放下剑,还要继续阻挠我,我就杀了李秀莲。”
燕观霜的心又紧了起来,她没想到朱夫人如此无耻,反复草菅人命。
谁知褚听澜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响起,他道:“眼前之人,真的是李秀莲吗?”
朱夫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燕栩愣住了。
他看了看朱夫人,又看了看地上的李秀莲,又看了看褚听澜:“什么意思?”
地上躺着的李秀莲也变了脸色。
褚听澜没有看她,他转过身,朝着身后那根最粗的石柱,微微点了一下头。
石柱后面,走出了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裙,长发披在身后。
那个人与李秀莲长得一模一样。
燕栩的眼睛的目光在两个李秀莲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来回。
一个在地上,浑身是伤,满脸是血,看起来随时会断气,一个从石柱后面走出来,干干净净,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但还没折断的竹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李秀莲’,说道:“你是李秀莲?”
然后又跑到褚听澜面前,打量着那女子:“你也是李秀莲,两个李秀莲,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褚听澜解释,地上的‘李秀莲’就猛地弹了起来,她眼睛死死地盯住褚听澜身后的李秀莲。
她指着那李秀莲,声音都带着颤:“李秀莲,你……你怎么还活着?!”
李秀莲攥紧了拳头,她看着眼前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道:“青鸾,你杀了我全家,杀了我师傅,如今还化作我的模样!”
燕栩瞪大了眼睛,望向那血迹斑斑的‘李秀莲’,他惊讶道:“什么?她是青鸾,那,她是谁?”
燕栩指着朱夫人,朱夫人瞪了回去,大有一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就是青鸾的样子。
饶是燕观霜也没看懂眼前的处境,她望着褚听澜,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褚听澜这才解释道……
那天他不小心触碰到机关,发现了玄鸟神社地下的暗室,而里面躺着的女子,她是真正的李秀莲。
李家确实在万金城世代经商,不是暴富,不是一夜之间飞黄腾达的那种富,而是几代人一点一点扎扎实实的家底。
李老爷不是那种为了生意不择手段的人,他为人厚道,乐善好施,在万金城口碑极好。
李夫人身体不好,常年卧病,李老爷没有纳妾,只有这一个发妻,膝下也只有李秀莲一个女儿。
李秀莲自幼体弱,三天两头生病,万金城的大夫看过都说这孩子底子太薄,怕是养不大。
李老爷不信,花了大价钱从外地请名医,从京城请御医,从深山里请隐世的药修,能请的都请了,能试的都试了。
李秀莲的病反反复复,好一阵歹一阵,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冬天,她病得很重。
重到李老爷把棺材都备好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玄鸟神社。
李老爷跪在蒲团上,跪了一整夜,只求女儿能活过这个冬天。
第二天,一个陌生人敲响了李府的门。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衫,背着一只药箱,面容清瘦,眉目温和。
他说自己是新搬来万金城的,姓宋,单名一个玄字,是个游方郎中。
他说他听说李府的小姐病了,想来试试。
李老爷病急乱投医,也没多问,就把他请了进去。
宋玄只用了三服药,李秀莲的病就好了。
李老爷千恩万谢,要送银子,宋玄不要,要送绸缎,宋玄不要;要送宅子,宋玄更不要。
他说他在万金城无亲无故,只有一个要求——李小姐若是愿意,可以跟他学医。
李老爷犹豫了很久,但李秀莲自己点了头。
她在病床上躺了太久,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宋玄是很好很好的师父。
他不止教李秀莲医术,还教她辨识灵草,调养经脉。
他从来不急,从来不恼,无论李秀莲学得多慢、忘得多快,他都一遍一遍地教,直到她真正懂了为止。
李秀莲问过他:“师父,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宋玄笑了笑,说:“我以前是养鸟的。”
养鸟的。
李秀莲当时没听懂,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玩笑。
宋玄就是玄鸟大仙,不是万金城人口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的神明,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好人。
他是上古玄鸟的后裔,隐姓埋名在人间行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玄鸟神社里的那尊木像,就是后人为他立的。
他不需要供奉,不需要香火,不需要任何人的跪拜,他救人只是因为他是大夫,和那些跪在蒲团上许愿的人没有关系。
青鸾是宋玄救回来的。
她倒在万金城外的荒郊,翅膀折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宋玄把她带回家,治好了她的伤,用灵力温养她的灵脉,替她梳理被打乱的羽毛。
青鸾醒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少女的模样,跪在宋玄面前,说她是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求他收留。
宋玄收留了她。
那段日子,是三年来最好的日子。
宋玄在院子里晒草药,青鸾就在旁边帮忙,把草药按种类分好,码得整整齐齐。
李秀莲在屋里抄药方,抄累了抬头看窗外,看见师父和青鸾并肩坐在台阶上,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青鸾从一开始就知道宋玄的身份。
青鸾不是被仇家追杀,她是冲着玄鸟来的。
她知道玄鸟的后裔隐居在万金城,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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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食他的血肉,得到他千年积累的修为和灵力。
她接近他,讨好他,取得他的信任,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杀他。
那天晚上,李秀莲不该回去的。
她落了东西在师父家,一包刚配好的药,第二天要送给城东的一位老婆婆。
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青鸾的手从师父胸口抽出来,五根手指上全是血,指甲上挂着碎肉。
宋玄的眼睛还睁着,见到李秀莲,本来就痛的说不出一句话,却还是说着:“跑,快跑。”
青鸾转过身,看见了她。
李秀莲跑得很快,身后青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一只捕猎的猛禽,享受猎物恐惧地追着。
直到跑到玄鸟神社,跌入了机关,才逃脱了青鸾的追杀。
她靠着石壁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起来,她脑子里全是宋玄的死状,是那么凄惨。
李秀莲抽噎着:“师傅……早知那日,我就不应该同您救回她。”
不知过了多久,李秀莲觉得今日自己必死无疑,但她绝不能让青鸾继续为非作歹。
李秀莲站起来,用指甲在墙壁上一笔一笔地刻字。
她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些字,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有人来,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还活不活着。
她刻得很慢,指甲断了,用指腹。
血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她没有停下来。
直到最后一笔画完,气血耗尽,她才爬到石榻上,躺下来,静静等待死亡。
直到褚听澜的到来,这场阴谋才彻底展现出来。
听完李秀莲的故事,燕栩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而与此同时,那血迹斑斑的‘李秀莲’变了。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那张苍白的脸从中间裂开。
像蝉破茧一般,旧的皮囊从中间鼓出一条缝,新的人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眼,然后是鼻子和嘴唇。
旧皮向两边翻卷,露出下面的新皮肤。
青鸾露出了她本来的相貌,眉毛又细又长,眼角上挑,鼻梁高挺。
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间夹杂着几缕青翠色的羽毛。
她穿着一件青翠色的长裙,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几片没有完全退去的羽毛。
青鸾的颈侧、耳后、甚至锁骨的位置,都生着几片金红色的羽毛,那是玄鸟大仙的供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她吸收了太多许愿者的欲望,那些东西在她的体内堆积、发酵、变质,最终从她的皮肤上长了出来,像是一棵被施了过多肥料的树,枝叶繁茂得过了头,开始腐烂。
青鸾站在石柱的阴影中,张开翅膀,那青色夹带着赤红羽毛的翅翼展开,遮天蔽日。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青鸾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嗓音了,“你竟然就躲在玄鸟神社。在我眼皮底下,藏了这么多年。”
燕栩亲眼看见青鸾的变化,又让他想起了当时在渔梁镇看见鲛人鲮鱼蜕皮的画面。
他忍不住作呕,说道:“怎么又是一个丑八怪,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幻化好皮囊,哦对了。”
燕栩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李姑娘,刚才那个故事中,不是过去十几年了吗,你怎么相貌也一点没变?”
李秀莲也愣住了,她只顾着和褚听澜一起出去了,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老,没有衰败,甚至连一条细纹都没有多出来。
青鸾的目光从燕栩身上移到李秀莲身上,又从李秀莲身上移到她周身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上。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青鸾一抬指尖,一道青色的术法从指尖射出,像一条灵蛇一样缠绕上李秀莲的身体。
在碰到李秀莲的一瞬间,青鸾就发现她的胸口悬浮着一颗珠子。
那是一颗妖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