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爷的魂魄被云渺渺找回来了,他睁眼缓缓开口道:“……莲儿。”
守在一旁的李秀莲猛地站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得身子的柔弱,大声抽泣着喊着爹。
日落之前,众人都陆续回到了李府。
燕观霜带着云渺渺和褚清风从前门进来,正遇上从城西回来的燕栩和褚岁。
四个人在院子里碰了面,彼此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
“师兄还没回来?”褚岁第一句话就问。
燕观霜摇了摇头:“我今日在神社其实有轻声呼唤过他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似是怕褚岁伤心,燕观霜又急忙补了几句:“但是听澜师兄绝对不会有事,你信我。”
褚岁点了点头:“师姐,我信你。”
李秀莲从后院快步走来,脸上的表情是这几天来难得的好转:“各位恩人,我爹他醒了!”
“醒了?”褚岁眼睛一亮。
“对,渺渺的阵起了作用,魂魄归位了。”燕观霜说着。
众人在花厅坐下,朱夫人在照顾李老爷,李秀莲亲自端了茶水和点心来,瘦削的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带着感激。
她的眼睛还肿着,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走路也稳了一些,不再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样子。
“多谢诸位救了我父亲。”她把茶盏一一摆在众人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褚岁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李姑娘,你先坐下,我们还有事要告诉你。”
褚岁和燕栩轮流把城西破庙里的事情说了。
不光是李秀莲听了之后眼眶红了,其余的人也是,纷纷咒骂这跛三的骗人作为,又在为无辜逝去的生命惋惜。
李老爷是被朱夫人搀扶着走进花厅的,他人精神了不少,但脚步还是虚浮的。
李老爷在主位上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跛三……”他念着这个名字,“我念及昔日主仆之情,才让他留在李府,没想到他背地里竟然做出如此肮脏之事!”
他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怒道:“他不能再待在万金城了,等我身体好一些,我会亲自去处理这件事。”
燕观霜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了:“李老爷,当务之急不是处理跛三。他只是一个趁火打劫的小人,真正的问题,在玄鸟神社。”
燕观霜继续说:“玄鸟大仙不是神,是妖。极有可能是上古七大妖兽之一的青鸾。它用实现愿望的方式骗取百姓的供奉,暗中吸取许愿者的魂魄。王富贵、还有您,还有破庙里尸体,都是它的猎物。如果不制止它,还会有更多的人变成那样。”
李老爷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疲惫:“可要让万金城的人相信玄鸟大仙是妖,很难。他们供奉了它十几年,有人发了财,有人升了官,你跟那些人说,你们拜的是妖,你们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不会信的。”
朱夫人也迎合道:“是啊,这是万金城的信仰,谁会信呢。”
燕栩倒有个想法:“那些尸体都是我和褚七亲手埋的,大不了我再挖出来给他们看。”
褚岁气馁道:“谁会莫名其妙去跟你看尸体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李秀莲忽然开口了。
她说:“我有个法子,今晚就是玄鸟神社一年一度的‘酬神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李秀莲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了:“每年的这一天晚上,玄鸟神社都会举办酬神仪式。万金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还有那些许过愿、发了财的人,都会去还愿。他们会带上供品,献给玄鸟大仙。这是万金城一年里最热闹的夜晚之一。”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我父亲以前也去过。每年都去。”
李老爷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褚岁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今天晚上,所有信奉玄鸟大仙的人都会聚在一起?”
李秀莲点了点头。
褚岁转头看向燕观霜。
“好。”燕观霜抬起头,“就在今晚。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玄鸟神社的真面目。到时候,没有了供奉,青鸾一定会现身。”
“今夜,我们就去见一见这位玄鸟大仙。”
-
酬神夜,万金城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之一。
两旁的商铺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灯笼上绘着玄鸟纹样,烛光透过红纸洒下来,将整条街染成了暖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味,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街道上行走的人,皆都穿戴整齐,锦缎长袍、珠翠满头,有的坐轿,有的步行,人人提着供品,精气神十足。
尤为讽刺,人人供奉的玄鸟大仙,不过是一只夺人性命的妖物。
玄鸟神社到了。
那小庙今日门口搭起了一座彩棚,彩棚上挂满了金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那只巨大的玄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棚下摆着两张长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本厚厚的名册和几支毛笔。
两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坐在桌后,面前排着长队,每一个进入神社的人都必须经过他们查验。
燕观霜带着一行人混在人群中走近,李秀莲身子不好,李老爷又刚恢复,所以得了指引,几人便自行前往酬神节。
只是在打扮上也多了几分精致,这是朱夫人准备的,在这幅华贵之下,几人摇身一变,倒有了几分万金城本地富商的感觉。
轮到他们了。
坐在左边的灰袍人抬起眼皮,说道:“诸位请出示信物。”
燕观霜微微皱眉,信物?李秀莲并未提及,几人面面相觑,都未说话。
灰袍人的眼皮又抬了抬,他从桌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是一只香包,和褚岁在街边买发簪时被老板送的那只香包一模一样。
褚岁凑上前,取下腰间的香包道:“可是这个?前几日我去买发簪,这是店铺老板所赠。”
云渺渺也跟上前,取下了腰间的香包交给灰袍人。
灰袍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只香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二位可以进去了。”
褚岁愣了一下,说道:“那我的朋友们……”
灰袍人道:“酬神节专为大仙忠诚的信徒所开,没有信物就进不去酬神节,连玄鸟大仙的信物都没有,心不诚,会玷污大仙,会惹怒大仙的。”
燕观霜看了一眼香包,说道:“那这信物该如何获得?”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机缘巧合。”
燕观霜又问:“什么叫机缘巧合?”
“就是机缘巧合。”灰袍人重复了一遍,“玄鸟大仙的信物,是有缘人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恰巧遇到的。遇到了就是有缘,遇不到就是无缘。无缘之人,不得入内。”
燕栩气得都快吐血了,只因那个香包他送给唐逸了,唐逸又回沧澜城了,这下他是酬神节进不去,发簪也没个合适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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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褚岁。
既如此,燕观霜也不多言,她望向褚岁:“那你和渺渺先进去,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切小心。”
褚岁点了点头,同云渺渺走进了玄鸟神社。
待她们走后,三人也只好退在庙外一旁的小巷边,燕栩想了个办法,他打算再回那条街道去寻那位店家。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燕观霜也只好与褚清风在原地等待,待燕栩走后,燕观霜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褚清风。
有一件事,她一直想问褚清风,一直没有时机,此刻周围就他们两人,燕观霜眸色一沉,望向他,说道。
“褚清风。”
褚清风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褚清风抬起头,答道:“师姐,怎么了?”
燕观霜捏决,一把黑色佩剑凭空而出落地,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剑穗是褚家弟子统一配发的青色。
褚清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腿都站不住了,跪倒在地看着那把剑,那是他的佩剑。
褚清风颤抖着捧着那把剑,只因剑上全是血迹,他慌忙地用衣袖擦试着血迹,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衣袖都被划破也不觉。
燕观霜深吸一口气,望着地上的褚清风,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在神社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身为剑修却不带佩剑,出门前,我去了一趟你的厢房,你告诉我这血迹到底是什么?唐潇师弟的死与你有关么?!”
褚清风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他颤抖着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燕观霜蹲下身,她轻轻将手搭在褚清风肩上道:“清风,你与师姐一同长大,你的为人我很清楚,方才是我情绪激动,但是清风,我希望你告诉师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褚清风抬起头,对上燕观霜担忧的眸,他闭上眼,一行泪流下。
“仙侠大比,我不是凭自己的本事赢的。”他的声音低哑,“是玄鸟大仙——不,应该是青鸾。它找上我的那天,我在后山练剑,它落在我面前的树枝上,它说它可以帮我,帮我赢下大比,帮我拿到魁首,帮我得到那一千两银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哭声也越来越大。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很缺那一千两银子。”
“我娘病了,很重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银子,我……”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的剑术你知道的,排在中下游,连前十五都进不去。一千两银子,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一辈子都挣不到。”
“可如果我拿了魁首,如果我拿了第一名,那一千两就是我的了,我就能治好娘的病了。”
燕观霜看着他,眼中全是不忍,道:“所以你答应了?”
褚清风双眼通红:“对,但我当时并未多想,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拿到了魁首,我很高兴,我娘的病终于有救了,可是自从那天过后,我总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有很多事情,上一秒刚发生,几分钟后就记不清楚了。”
燕观霜道:“是失魂术……”
褚清风点了点头:“自进入万金城那日,看见李老爷的症状,我便知道,我很快也会这样,但唐潇师兄的死,我真的没有印象,那日我一睡醒,我的佩剑上就全是血迹,还有我的衣袖,裙摆……”
过了一阵,燕观霜将那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说出口:“失魂术,不仅可以使人丢掉魂魄,变成活死人,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