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宝坊,万金城最大的赌场,和这座城的其他地方一样,金碧辉煌得不像话。
门脸是整块的红木雕成,嵌着贝母和螺钿,在午后阳光下流光溢彩。
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穿着锦缎短褐,腰间别着短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云宝坊”三个大字。
褚岁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赌场也修的如此气派。”
燕栩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沟起来了:“万金城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走吧,进去看看。”
穿过门廊,赌场的全貌在眼前铺展开来。
里头比外头还要奢华,当然随处可见的就是玄鸟的标志,那眼睛盯的人脊背只发凉,里头的人却浑然不觉。
赌桌是紫檀木的,每一张桌子都围满了人,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地响,银票和金叶子在桌上飞来飞去。
人来人往不决断。
有赢钱了的笑声,也有输掉半壁家产哭的泣不成声的人,简直可谓鱼龙混杂。
褚岁和燕栩在人群中穿行了半个时辰,从一楼找到二楼,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甚至连茅房都去了一趟。
没有找到王富贵。
“会不会是我们记错了?”燕栩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人群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也许他今天没来?”
褚岁道:“这个时辰是云宝坊最热闹,人最多的时候,按照观霜师姐所言,应该能见着此人啊。”
燕栩望向一旁,栏杆边站了不少看赌戏的人,而他旁边就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诶,这位俊俏小哥,看您也像经常出入这万宝坊之人,想必对这儿很了解吧?”
那小哥一听俊俏二字,来了神,笑道:“那是自然,我可是这儿的老顾客了,别说了解,这万宝坊每日进出多少人,我都能辨认出,谁是新客,谁是熟客,我看你面生,是头一次来这儿吧?”
“您真厉害,我……”燕栩连声赞叹,然后望着一旁的褚岁,挽着她的肩,“我和我夫人也是初到万金城,主要是想寻个亲戚,不知他具体住址,就知晓他爱赌,所以寻思着来这碰碰运气。”
褚岁平白无故地被燕栩揽进怀里,肌肤相贴的瞬间,脸红了一阵,尤其是听到那句夫人,少女羞道:
“谁,谁是你夫人啊!!”
燕栩挽着她肩膀的手重了几分,连忙解释道:“我夫人她害羞。”
那小哥立刻会意,这两人想必新婚燕尔,害羞也正常。
他道:“哈哈哈,想不到这位小哥如此年轻就成婚了,二位看起来可真是甜蜜,你方才说寻亲戚,不知你那亲戚叫什么名字,长什么相貌啊?”
燕栩将王富贵的名字和长相都报了出来。
那小哥瞬间想起来了:“原来是王家的亲戚啊,王富贵也是这赌坊的常客,这小子这两天手气好,可赢了不少,今早我还看见他呢,刚赢了几十两银子,他就称自己头昏脑胀,要回家去。”
燕栩和褚岁对视一眼,头昏脑胀,着实奇怪,莫不是那青鸾已经动手了?
小哥又道:“王家就在出了赌坊右转,往城东方向去,行约莫半盏茶路程,有一客栈名‘万金客栈’,那对面就是王家宅院。”
燕栩拱手道了谢,两人得了消息,便匆匆出了云宝坊。
一路上褚岁都没怎么同燕栩说话,她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自然说出夫人二字的。
燕栩的夫人?
仅仅是脑补了一下她唤燕栩夫君的画面,褚岁就浑身腻得发抖,倘若以后谁成了燕栩的夫人,那可倒霉了。
王府很快到了。
与李府一样,门口也蹲着两只石狮子,只是那狮子的个头小了一圈,门楣上的漆色也不如李府鲜亮,连门槛都比李府矮了几分。
一路走来,万金城的宅院见了七八座,没有一座比得上李府的金碧辉煌。
想来李老爷这些年确实赚了不少钱,赚到整座万金城都找不出第二家比他更阔气的。
燕栩上前叩门。
铜环敲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稚嫩的脸,是个小丫鬟。
小丫鬟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衣裳,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鼻尖还泛着粉。
她看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泪痕擦掉了。
“二位是?”丫鬟的声音有些哑,但礼数还算周全。
褚岁往前迈了半步,担忧道:“我们是王公子的朋友,今儿早晨在云宝坊还一起玩呢。后来他说身子不太舒服,就先回家了。我俩有些担心,就想来看看他。”
丫鬟听了这话,鼻头猛地一酸,她咬了咬嘴唇,然后抬起下巴,语气决绝道:“二位请回吧。我家公子并无大碍,只是染了风寒,已经请了大夫了,此时正歇着呢。”
话说完,她就要关门。
燕栩眼疾手快,一只手撑住了门板,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掌下纹丝不动。
小丫鬟使劲推,可终究难以与其较劲,脸都涨的通红。
“褚七,冲!”燕栩喊了一声。
褚岁立刻会意,趁丫鬟被门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侧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她的身形本就娇小,这一钻灵巧得像一条泥鳅,丫鬟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踩着青石板路冲进了王府的院子。
“哎,你不能进去!站住!来人啊!!”丫鬟也顾不上燕栩了,连忙追着褚岁跑。
但褚岁跑得比她快得多,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前院,直至来到两个分岔路口。
她停下脚步,飞速打量了一下两边的格局。
左边那条路的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厢房,窗棂上糊着粗纸,像是下人住的地方。
右边那条路通向一座独立的小楼,楼前种着几株树。
是这里了。
褚岁提起裙角,朝小楼跑去。
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近,不止丫鬟一个人的声音了,好像还有护院的脚步,咚咚咚地踩在青石板上。
她没有回头,一口气冲上了台阶,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陈设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
床前站着两个人,是王老爷和王夫人。
王夫人趴在床边哭的泣不成声,王老爷亦是痛心地站在一旁擦着眼泪。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就是王富贵,他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帐顶,瞳孔涣散,和李老爷的症状,一模一样。
听见门响,王老爷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反应比褚岁预想的要快,几乎是转瞬之间,脸上的悲伤就被一层厚厚的警惕和怒意覆盖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又沉又哑,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和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的不安,“谁让你进来的?!来人!来人!”
王夫人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褚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把王富贵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我……”褚岁刚开口,还来不及解释,身后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两个护院冲了进来,膀大腰圆,一左一右架住了褚岁的胳膊。
他们的手劲大得惊人,褚岁的胳膊被捏得生疼,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尖几乎要离地。
王老爷道:“把这个人给我拖出去!”
“老爷,她是——”丫鬟追到门口,气喘吁吁地想解释。
“不管是谁!拖出去!”
“等等!”燕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急促的脚步声。
王老爷看着褚岁,又看着突然闯进来的燕栩,更是怒火中烧:“这个人又是谁?你们都是怎么干活的,都给我拖出去拖出去!!”
王老爷说得急了,气得直咳嗽。
燕栩慌慌张张地从怀中拿出燕家的令牌,四大家族弟子皆有,用以证明身份。
他道:“您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我是沧澜城燕家的弟子,她是褚家的弟子,此次奉命来万金城调查李老爷失魂症之事,查着查着,就查到了王公子头上,王公子的症状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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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爷一模一样!”
王老爷和王夫人对视一眼,又上前看了那令牌,然后才让护院放开褚岁,并且让她们都退下。
褚岁揉了揉发疼的双臂,对着燕栩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王老爷道:“原来是沧澜城的修士,多有得罪了。”
燕栩道:“是我们来得突然,进不来府中才出此下策,不知,可否让我们看看王公子?”
王夫人警惕道:“你们奉命查事情,与我儿有何关系?我不让护院给你们拖出去,也请二位自行出府吧!”
燕栩面露难色:“这……”
褚岁道:“王夫人,您一定十分疼爱王公子吧,任由他出入赌坊,也没有半分责怪,李宝仓李老爷,您听说过吧?我刚一进来往床上瞅了一眼,王公子的症状与李老爷的失魂症一样,而他们两个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去玄鸟神社许了愿。”
她又言:“失魂症并不代表死亡,沧澜城有善阵法之人,能将王公子的魂魄寻回来,前提是,夫人和老爷得配合我们,让我们能接触王公子。”
一听到能救回王富贵,王夫人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然后跪倒在二人面前。
“你们救救我儿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王夫人跪下的瞬间,燕栩和褚岁立即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燕栩道:“您先起来,我们一定会救回王公子的。”
王夫人站起身,擦着眼泪,两人凑近一瞧,这王富贵的症状确与李老爷一样。
褚岁问道:“我有一事想问,王公子都病成这样了,为何藏着,不让任何人知晓。”
王老爷没说话,王夫人开口了,她瞪着王老爷:“还不是都怪他啊,他只顾自己的商业,不肯请大夫,也不敢让修士上门瞧,生怕惹怒了玄鸟大仙,我早说什么大仙大仙不可信,若不是这大仙,我们家富贵也不会如此,呜呜呜……”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掌心里,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喉咙,怎么也出不来。
王老爷也流下两行清泪:“都怪我,都怪我……”
燕栩看着这一家人,因为青鸾的出现支离破碎,心下也无比难受。
万金城,金光闪闪的万金城,到处都是玄鸟纹样的万金城,人人都说玄鸟大仙灵验的万金城。
没有人告诉他们,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也没有人告诉他们,代价是这么大。
倘若不是李秀莲的那封信,这里的阴暗不知还要被埋多久。
燕栩道:“王老爷,那如果家中发生这种事,不能惊扰玄鸟大仙,都是怎么处理的?”
王老爷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有一个……收尸的老头。”王老爷终于开口了。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都叫他跛三。住在城西的破庙里,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看东西也是模模糊糊的。”
“他说他那只瞎掉的眼睛不是真瞎,是开了天眼,能看见鬼魂,能通阴阳。平日里疯疯癫癫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万金城的人都当他是疯子。可出了这种事……”
王老爷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出了这种事,大家没办法。不敢找大夫,不敢请修士,怕得罪玄鸟大仙断了财路,就只能去找跛三。”
“他来了之后,也不看病人,就站在门口闭着眼睛念叨几句,然后就让人把病人抬走,说是要带去一个清净的地方养魂。养好了就送回来。养不好……就养不好了。”
城西的破庙比褚岁想象的还要破,空气中还带着尸体腐烂的气味。
跛三正躺在庙门口的稻草堆上晒太阳,他身上穿着一件破袍子,袖口和下摆磨成了流苏,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脚趾甲又长又黑。
他双眼都瞎了,只露出发白的瞳仁。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将眼神落在褚岁和燕栩身上。
“又来生意了?抬人的话,一百两一个。不讲价。”
而他开口和转过头的瞬间,褚岁和燕栩同时惊呼出声:“李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