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被骗入阵中也就罢了,自己一路上怜惜的小娘子还是个男儿身,他死死地瞪着燕栩,喉咙发出一声怒吼。
那怒吼声在山间炸开,震得枝叶簌簌抖动,几只栖在枝头的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散入暮色之中。
他被那层银色阵光困在中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脊背,周身妖力如退潮般层层剥落。
受阵法影响,白虎出不去,也使不出招式,他现在真想杀了燕栩。
白虎盯着燕栩,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像石块碾过沙地:“你骗我!”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从山道两侧掠入阵中。
褚岁率先落地,剑已在手,目光在燕栩身上扫了一圈,看见他虽形容狼狈,却完好无损,便弯了一下眉眼:“燕栩,干得不错嘛。”
燕栩别过脸去,耳根还带着一抹没褪干净的胭脂红:“少废话,先把这厮拿下。”
云渺渺也从洞口方向掠出,落到了阵法的另一侧,指尖灵光未散,显然是刚将阵眼收拢完毕。
云斩念跟在她身后,没有入阵,只站在阵外不远的一棵老松下,目光落在云渺渺身上。
阵中烟雾弥漫,灰色与银色的雾霭交织,将四周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几人已在阵中站定,将白虎围在正中,刀剑与灵光在阵中交错闪烁,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白虎被困阵中,妖力大幅削弱,却仍是凶性不减,几次扑击都被几人联手挡了回去。
缠斗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虎的攻势渐渐弱了下去,动作也慢了几分。
几人拔剑相对,再加上阵法毒烟弥漫,终于在最后一次扑击之后,云渺渺的剑正中白虎心口。
白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庞大的身躯重重倒了下去。
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扬起一阵尘土与草屑。
烟尘散去之后,原本身形魁梧的男子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了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安静地卧在阵中央,双目紧闭,像是一具已经失去了生息的空壳。
燕栩走近了两步,用剑尖轻轻拨了一下它的前爪,那虎身纹丝不动。
他直起身来,有些诧异道:“这白虎的能力,似乎也不怎么样嘛。”
众人也都有些意外,不过是几个来回,便这般轻易地拿下了,与先前的玄蛇、青鸾相比,确实容易了太多。
燕观霜收了剑:“倒也不算白费了这番周折。”
唐逸蹲下检查了一番虎身,确认气息全无,才站起身来:“确实死了。”
褚听澜走到褚岁身旁,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玉佩,面色有些沉,便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小师妹。”
褚岁抬起头,声音轻了几分:“之前诛杀的妖兽都有妖骨珠入体,而后会获得一段关于神女的记忆,可这次却什么都没有……”
褚听澜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具虎尸上:“许是像青鸾那般,妖骨珠早就不在体内了,被人取走了也未可知。”
褚岁将手收了回去,面上仍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也没有再追问。
褚听澜又道:“无论如何,白虎已除,明溪镇想来也能恢复安宁了。”
他将目光从虎尸上移开:“对了,那位被掳的姑娘呢?”
云斩念这才走上前来,低声道:“我带诸位去。”
几人跟着她转过一道山弯,在一处隐蔽的石凹中看到了柳蓁。
她已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衣裳单薄,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颤,听见脚步声时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待到看清来人并非白虎,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衣角。
但眼前拿着剑的几人看起来也十分可怖,柳蓁扫了一圈,看到燕栩穿着新娘装,吓了一大跳,且这衣裳还十分眼熟,颇像她出嫁穿的那件。
正当她觉得眼前的人可疑时,她看见了云渺渺和云斩念,眉头一下舒展开了。
云渺渺连忙上前扶住柳蓁,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姑娘莫怕,我们都是沧澜城的修士,妖兽已除,如今安全了。”
柳蓁听了她的话,嘴唇微微抖了几下,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紧紧握住云渺渺的手,眸中的欣喜都要溢出来了。
“真的?那妖兽果真除了?”
她被白虎掳走已经有些时日了,本觉得没有生还的希望,谁知上天怜悯,竟派了这么些活菩萨来救她出去。
云渺渺知道她的担忧,明明自己年龄比她小,却还是像大人一样宽慰道:“是真的,不知姑娘姓什么,我们好送你回家。”
“多谢恩人,小女子…名柳蓁。”柳蓁听了这话,总算放下心来。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一顿。
燕栩立刻上前一步:“柳蓁?可是沈秀才的夫人?”
柳蓁愣了愣,目光在他那身还没换下来的嫁衣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的脸,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与惶恐:“你……你怎知我夫君的名讳?”
燕栩连忙道:“我们来明溪镇这几日,见过沈秀才了。他以为你已不在人世,整日闷在屋里,连门都不大出。”
褚岁也上前温声道:“你女儿沅沅也很想你。”
柳蓁听到“沅沅”两个字时,像是忽然被什么攥住了心口,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了下来,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滚落,声音哽在喉咙里:“沅沅……我的沅沅……”
她说着便要跪下,被云渺渺一把扶住了。
她这几日未进食,身子虚浮,站起身时还晃了一下,云渺渺与云斩念一左一右扶着她。
下山的路比来时走得慢些,但每一步都踏实。
沈家院门口那棵石榴树还立在那里,沈秀才正坐在门槛上,低头削着一块木料,沅沅又吵着要见娘亲,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他寻思做个小玩意儿来给她玩。
沈秀才正专心呢,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抬头,先是看见柳蓁,手里的木料脱了手,滚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怔怔地站起来,张了张嘴道:“蓁娘……”
柳蓁看见沈秀才这一刻,才觉得自己逃离虎口这件事是真切的,她连忙扑上去,被沈秀才紧紧搂在怀里。
“夫君……”柳蓁泪如滚石,簌簌滑落打在沈秀才的衣襟上。
沈秀才感受到妻子的温度,拢得更紧了些,不知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柳蓁,怕她再次消失。
几人在院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
看到这一幕,燕观霜不禁红了眼眶,褚听澜察觉到,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拭眼角的泪珠。
褚岁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
她本是在看沈秀才一家三口相拥的身影,余光却扫见自家大师兄正从袖中取出一方浅绿色的手帕,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似的,抬手替旁边的燕观霜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褚岁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促狭地笑着:“大师兄,观霜师姐,你们做什么呢?”
燕栩本来还在低头摆弄腰间那串珠花,听见她这声儿不对,顺着她的目光一瞧,也愣住了。
其余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六道目光齐齐落在褚听澜与燕观霜身上。
燕观霜被这阵仗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那方手帕却还握在褚听澜手中,没有收回去。
云渺渺往前迈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时候的事?”
燕栩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老实招来!”
褚听澜将手帕收回袖中,面色如常:“此事回沧澜再说。”
燕栩还要追问,被褚听澜一个不轻不重的目光压了回去。
燕观霜站在他身旁,耳朵尖泛着薄薄的红,难得没有呛声,只低声道:“先办正事要紧。”
几人到底没有再追问,却都各自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正午时分,燕栩与唐逸将白虎的尸身抬到了镇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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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镇长听说妖物已除,又亲眼见了那具雪白的虎身,激动得浑身都在抖,连忙让镇上的壮丁敲锣打鼓地通报各家各户。
不到半个时辰,镇民们便从四面八方涌到了镇口,有人带了自家新烙的饼,有人提了篮鸡蛋,还有人抱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不由分说地往几人手中塞。
燕栩怀里很快堆了满满一捧东西,连那柄玄武剑都险些没地方挂了,只好手忙脚乱地往后躲:“够了够了,真够了,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云斩念则独自去了镇外那户人家打听了一番,回来时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说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问了几户邻舍,说是搬去了北方,具体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云渺渺走在她身旁,沉默了一程,忽然开口:“斩念姐姐,你若没有别处可去,不如跟我回沧澜城。云家地方虽不大,多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云斩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明溪镇的风景确是好的。
几人难得没有急事在身,便在这座江南小镇逗留了一整日。
栖云岭上的山道已经有镇民在清理了,原先那些被荒草淹没的石阶被重新显露出来,溪水依旧清泠,在日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那株老槐树上的红绸与木牌被风轻轻吹动,发出的声响也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
有人在山脚新搭了一座竹亭,亭边挂着几串风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幅刚刚上色的画。
几人在镇里慢悠悠地走了一下午,褚岁还买了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一边走一边分给众人吃,分到燕栩时,他接过那块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桂花少了点。”
褚岁白了他一眼:“有得吃还挑。”
燕栩把那口糕咽下去,没再回嘴,只是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糕又掰了一半,递回给褚岁。
褚岁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也咬了一口。
第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几人便已在客栈楼下收拾好了行装。
小二比他们起得还早,正弯腰将一包一包的东西往桌上码,看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了上去:“几位客官,这些都是明溪镇的特产,自家晒的笋干、桂花酿、还有几包酥饼,路上带着吃。”
他说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陶罐,“这是外公腌的酱菜,说你们带回去尝尝。”
几人连声道谢,燕栩伸出手去接那只粗陶罐,又想起怀里已经塞不下了,只好转头看向唐逸。
唐逸默默地将自己的包袱打开了一角。
一行人走到镇口时,天已经亮了。
晨雾还未散尽,石桥上的露水泛着细细的光。
远远地,便看见镇口那棵石榴树下站着三个人。
柳蓁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沈秀才站在她身旁,衣领理得齐整。
沅沅被柳蓁抱在怀里,手里还攥着褚岁那日变给她的小花,花瓣已经蔫了,她却舍不得扔。
柳蓁看见几人走近,连忙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几样自家做的吃食。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鼻音,却比前几日多了一层笃定:“几位恩人,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权当一点心意。”
她说着看了沈秀才一眼,沈秀才便拱手行了一礼,没有说话,那礼却行得极郑重。
沅沅在柳蓁怀里探出脑袋来,朝褚岁挥了挥小手,褚岁也朝她挥了挥手。
风从栖云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落在晨光里,像被谁轻轻揉散了,铺了一路。
此次明溪镇一行,竟出人意料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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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溪镇外树林山洞内,偶传来野兽的低吼,白虎浑身是伤,手里还握着上头的人赐的一只傀儡玩偶。
傀儡脱身,金蝉脱壳,可耗了他半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