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走出占卜俱乐部，脸上的镇定骤然如同自己搓出来的薄冰，片片碎裂。
“……”
和主第一次见面！
见到猫本喵了！
他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刚下了两级台阶就没忍住蹦起来，最后更是连跳带闪现地回到了一楼的街道，再次沐浴在阳光下时，精心打理过的银灰色短发都凌乱了不少。
载他来的马车停在了榆树阴底下，阿利斯回到车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去恶龙酒吧。”
他要为偶遇克莱恩和老尼尔做铺垫。
隐匿贤者会充满恶意地去“教化”窥秘人途径的非凡者，也就是所谓的“知识逐人”，如果老尼尔不能自己醒悟过来，阿利斯很难一直看着他。
这件事得走一下值夜者的程序。
车轮碾过石板路，阿利斯愉悦地把目光投向豪尔斯街干净整洁的街道，注视着缓缓后退的街景，忽然，他的心情安定下来，不再有明显的快乐。
*
克莱恩按照占卜得到的启示回到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他走进来，看到罗珊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钢笔，却没有在写什么，笔尖一点墨汁欲掉不掉。
怎么跟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值夜班犯困了？
克莱恩好笑地走到她跟前，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罗珊才恍然般将目光投向他。
一向热情开朗的姑娘见是他，下意识松了口气，她左右环顾一圈，将声音压得很低，“克莱恩，你来得也太巧了。”
克莱恩不动声色，也低声询问：“怎么了？”
“来了一位大主教。”罗珊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正在队长办公室里。”
她心有余悸，“他给人的感觉好恐怖，就像在直面黑暗深处那些注视我的恐怖存在，今天晚上要做噩梦了。”
大主教？克莱恩若有所思。
女神一共有十四位直属于祂的大主教和九位高级执事，这些人地位平等，只对女神负责，无疑是教会的顶层。
和高级执事又不同，除了特殊的几位，大主教普遍有着自己管理的教区，比如贝克兰德教区的大主教是圣者安东尼·史蒂文森。
也就是常说的圣安东尼大主教。
“我知道了。”克莱恩点了点头，语气平稳，但内心已经开始心绪翻涌。
是出了什么大事？廷根这个小地方，有什么值得一位大主教亲自跑一趟？
他回顾了一下加入值夜者以来遇到的事，怀疑是层出不穷的巧合与幕后黑手无意间被圣堂的人察觉，或者是被安提哥努斯笔记影响而作怪的厄运布偶背后有未曾发觉的阴谋，再不济，应该也是布料商人西里斯写给恩马特港极光会z先生的信中，透露出来的事。
不过，克莱恩并没有凑过去见一见大佬的打算，他走过隔断，打算去娱乐室等队长和大主教谈完话。
把阿利斯暴露给大主教还是有点太危险了，克莱恩如此想着。
还没走出几步，一扇门在他右手边打开，英俊而富有诗人气质伦纳德·米切尔走出来，将门掩上后，他脸上的表情仿若劫后余生。
“克莱恩。”从队长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伦纳德看见年轻的同事，朝他笑了笑，“你来得正好——大主教要见你，我们的占卜家。”
克莱恩：“见我？”
见他做什么？
单纯见一下新人，还是安提哥努斯笔记的后续？亦或是更糟糕的，他的某个秘密被发现了？克莱恩忍不住胡思乱想。
“对，见你。”
伦纳德抱着胳膊，意料之外的正经，“大主教见了包括文职人员在内的每一个人，可能是突击考察。”
教会有这种文化吗？
克莱恩不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在门口说了两句话的伦纳德一点也没有再进去的想法，他把门推开一道缝隙，朝里面扬声喊道：“大主教阁下，队长，克莱恩回来了，我去给他准备咖啡。”
几秒后，邓恩无奈的声音传出来，“克莱恩，请进，伦纳德，麻烦你直接泡一壶过来。”
伦纳德松了口气，朝克莱恩眨了眨眼睛，在克莱恩心里犯嘀咕走进去的时候，这家伙又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闪耀如绿宝石的眼睛带着笑意，又怜悯地看着他，“不要害怕，不眠者途径的圣者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恐怖，大主教阁下没有恶意。”
非凡层面的恐惧可不为我的意志所转移，克莱恩颇为无语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伦纳德立马收回手，“我现在就去准备咖啡。”
推门而入，在队长的办公室里，克莱恩看到发际线略高眼眸深邃的男子坐在原本属于被谈话者的椅子上，而在他对面，他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黑袍老者。
虽然脸上带着明显的皱纹，但年迈的大主教那金棕色的短发，和翠青色的双眼依旧有着鲜艳的色泽，被他透亮的眼睛注视时，克莱恩只觉得发自内心的战栗，仿佛灵性被恐惧控制，失去了自主权。
这下他明白罗珊和伦纳德的形容了。
还真是符合女神恐惧女皇的权柄啊。
注意到克莱恩缓过来之后，邓恩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克利夫顿·霍布森大主教。”
圣者克利夫顿·霍布森。
克莱恩连忙问好。
克利夫顿微笑着打量他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声音比给人的感觉要温和得多，“这就是那位受安提哥努斯笔记影响的占卜家？”
邓恩主动对克利夫顿说道：“是的，大主教阁下，值夜者克莱恩·莫雷蒂，上个月中旬正式成为了廷根值夜者小队的一员，工作一直很认真，是我们的好队友。”
谢谢你队长……克莱恩露出在刚毕业的大学生脸上常见的青涩微笑。
他在邓恩的示意下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姿态也像是邓恩的翻版。
克利夫顿似乎觉得他这副拘谨的样子很有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紧张。”他这么说，下一句却宛如平地惊雷，把伦纳德告诉克莱恩的猜想全部推翻，“我其实是来替女神传达神谕。”
克利夫顿在胸口画了个绯红之月，不顾两位值夜者的惊讶直接说道：“有一件事，需要交给廷根小队、嗯，主要是和安提哥努斯家族相关的克莱恩，你来处理。”
克莱恩呆愣住。
啊？
邓恩轻轻咳了一声。
怔愣的克莱恩很快回神，“谨遵女神谕令，请问需要我做什么？”
强如克利夫顿，说起此行的目的时表情也不太协调，“事关女神的一位眷者。”
话说出口了，克利夫顿也不在纠结，直言道：“他的名字是阿利斯泰尔·杜弗尔，一位学徒途径的序列五旅行家。”
克莱恩心里瞬间惊涛骇浪。
阿利斯是女神眷者？
可是他甚至不信仰女神？！
不，应该说是小祁不信仰女神，可祁星洲和阿利斯泰尔的差别，真的这么大吗？
大到被女神察觉到了异样，还是说，这背后有其余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你应该也见过他了。”克利夫顿观摩着他的表情，说道。
克莱恩绷着表情，“如果这位杜弗尔先生是女神眷者，我想，是女神指引我们相遇的。”
“赞美女神。”克利夫顿并没有意外的情绪，他继续说了下去，“杜弗尔现在住在廷根郊区的庄园里，身体状况稳定，但精神状态……不算太好。”
他露出非常自然的无奈，“女神的意思是，把他看做是初入非凡世界的新人，像教导新人值夜者一样教导他。如果有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且其人不抵触的话，就让他担当杜弗尔的临时监护人，可巧不是，莫雷蒂先生，你因为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加入了值夜者，最后又成为了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
“嗯，安提哥努斯家族那位先祖，正是占卜家途径的高序列。”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克莱恩默默地想，在一连串意外到来的同时，我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
小祁同学啊，小祁同学，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你不会真要把我的马甲扒下来吧。
“你的意愿如何？当然，拒绝是你应有的权利。”克利夫顿的话说得非常诚恳，明明是半人半神的圣者，可此刻的他情绪非常外放。
见邓恩也在旁边微微点头，克莱恩明白，这是真话，女神的大主教不会为难一个小新人。
但领导放话了，这哪里好拒绝，他还要在值夜者体系里走下去，积攒功勋获得晋升，最后达成回家的夙愿。
况且，照顾一下同乡的小年轻，帮他掩盖一些不同于以往的反应，他也是愿意的。
不过，小祁同学，你的新身份，背景是不是太复杂了。
克莱恩看向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克利夫顿，没忍住问：“大主教阁下，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是占卜家？不眠者、收尸人、窥秘人这些不行吗？”
这些在廷根的值夜者小队都能找到，而且都比他有经验。
克利夫顿回答得很快，“如果是学徒或者偷盗者，也可以，但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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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下多占卜家。”
说了跟没说一样，克莱恩心里嘀咕，又是这三条途径，怎么总是放在一起说？
罗塞尔是这样，现在克利夫顿也是这样。
不过克莱恩还是答应了下来。
不说别的，阿利斯每周还要参加塔罗会，万一暴露给了值夜者，那可能就是隐秘组织头子“愚者”和成员“塔”一起蹲小黑屋了。
自觉担任中间人的邓恩主动问起了照顾的细节，和眷者的情况。
克利夫顿公事公办地说：“阿利斯泰尔·杜弗尔外表为一名十四五岁的年轻男性，身高约165公分，银灰色长发，紫色眼睛，面容精致秀气，穿着时下在年轻贵族间流行的衬衫、马甲、齐膝马裤与扣带皮鞋。”
克莱恩觉得奇怪，阿利斯的形象已经改过了，圣堂还没来得及更新吗？
察觉到的异样是即将自杀的阿利斯泰尔本人，而非小祁同学？
克利夫顿不知道克莱恩在想什么，他平淡地继续道：“他看起来与普通人类无异，会微笑、会交谈、甚至能表现出饥饿和疲惫等人类的正常生理反应。”
这下不说见过本尊的克莱恩，连邓恩都觉得不对劲了。
“大主教阁下，容我冒昧一问，这位杜弗尔先生，是人类……还是某件圣物？”
问得好队长，克莱恩为除了记性不太好，就没有缺点的队长喝彩，他自己也纳闷，克利夫顿大主教对阿利斯的介绍也太封印物了。
“人类……”克利夫顿眼角的皱纹微动，“也许吧，至少在今天之前，连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位眷者。”
这什么意思？
难道阿利斯泰尔·杜弗尔不是眷者，祁星洲才是？克莱恩不理解，总不可能是将眷者的情况隐瞒了起来，前后矛盾的地方未免太多了。
克利夫顿也意识到了不妥，换成了更平易见人的语气，“平时对他不用太特殊，就当是带学徒，他的攻击性并不强，不会主动攻击女神的值夜者和无辜的普通人。如果有合适的任务，也可以让他参与其中，不过，最好派人从中引导，他现在没有任何经验，很容易把事情搞砸。”
这就不像是对人的态度。
克莱恩微妙地感到了不适。
“当然，如果他主动联系你们，提出什么需求的话，在不违背值夜者原则的前提下，尽量配合。所有的费用与损失圣堂一力承担，如果有你们无法解决的突发问题，念我的尊名，我会来处理，其他情况，有任何疑问都可以给圣堂发电报。”女神麾下的天使和圣者，他们的尊名都是写在了圣典里的。
这之后交换的一些关于阿利斯待遇的细节，越来越像是转交囚犯了。
送走这位匆忙的大主教后，克莱恩才等来伦纳德的咖啡，他在八月闷热的空气里心里阵阵发凉，“队长，关于杜弗尔……”
邓恩摇了摇头，“先接触本人吧，你是见过他了？”
克莱恩点头，没有隐瞒的意思，但也略去了一些不太方便说的内容，比如阿利斯直言自己不信仰女神的那部分。
“对，他说他曾经是占星人，根据命运的指引找到了占卜俱乐部。因为无法解读，他寻求了星盘占卜，俱乐部的接待小姐有为他推荐我。”
说到这里，克莱恩颇有些感慨，这孩子的未来真和他有关了。
“当时他透露自己是非凡者，我看他没有恶意的样子，就把值夜者的身份告诉了他，希望发展他成为值夜者的编外成员，现在就是来上报他情况的。”
“你做得很好，但还是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邓恩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烟斗，却没有嗅闻，“也就是说，他其实是主动找上了你。”
“看起来是这样。”
“你觉得他危险吗？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中序列强者。”
克莱恩想了想，“他的情绪气场很暗淡，但非常稳定，本人对值夜者并没有恶意，至少其他野生非凡者不会说他们有义务配合我们的监管。”
邓恩敲了敲烟斗柄，沉吟片刻，“那明天先去接触一下，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克利夫顿有说杜弗尔的住址。
克莱恩无奈地说：“队长，在我试着邀请他成为值夜者编外成员的时候，他说希望能考虑一周。”
直接去很像他们要去查瓦斯计费器。
“这样……”邓恩揉了揉额角，“我发电报问一下吧。”
克利夫顿大主教常年不离开圣堂，这次也是来去匆匆，这些具体如何操作的事全权交给了他们负责，根本没有给克莱恩提出这件事的机会，这直接造成了大主教人刚走，他们就得向上请示的尴尬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