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珠醒来的时候,天黑透了,也静极了。她第一次听见了安静的声音,是房间里偶尔爆出的灯花,是夜雨屋檐的雨滴,春风掠过树梢的树叶,是墙后咚咚的绑子。
它们不再那么吵,一股脑子的涌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感觉到头疼。一切变得温柔和井然有序,床边细听深知还有轻微的呼吸声。
流珠抬眼看见贺应星端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睡着了。眼下一片无情,脸色有些苍白。看的出来为了追她好几天没睡好觉,也瘦了不少。
她觉得他真傻,为什么要来追呢。他自己双腿残疾,本就行动不便,照顾她已是吃力。自己惹了祸回来,怎么还能继续拖累他呢。
流珠想了想,起身穿衣,悄声离开了。半夜三更,医馆里只有一个守夜的小药童看见她,拦住了她的去路,问:
“姑娘醒了,要去哪里?”
流珠神情一震,对这样的声音感到陌生,甚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人的说话声。他是在问她的话,她要回答他。
她已经五年没听见人的声音了,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然后示意他别出声。讨来纸笔告诉他自己要走了,请别告诉房间里的男人。
药童不解,“姑娘一个人要去哪儿,那位相公醒来看不见你会着急的。”
流珠拿着笔认真的思考,去哪里,她一个孤女能去哪里。她杀了人,是通缉犯。不管是贺应星、苏进还是左力,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应该被她拖累。
现在她要回家了,如果官府没有抓到她,那她就在家里好好等等父母走货回来。如果官府来了,那就认罪伏法,不必再东躲西藏连累他人。
她在纸上写下回家两个字,执意离开了,药童拗不过她只好开门相送。
半夜的湖州城,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巡逻过来的官兵。流珠避开他们,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寻找回家的路。
她常年寄养在五台山下的庵子里,几年都不曾回家来过一次。只有六岁离家时的记忆,现在再找回家的路。记忆有些模糊了,天又黑,走错了好几次。
晕头转向的找到姜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姜家大门紧闭着,没有亮灯笼,也没有守夜小厮。她跑上去敲门,没看见地上被风吹落的封条,浸在春雨里洇湿了字迹和官府官印。
喂,有人吗?春胜公,春胜婆婆,我是流珠啊。我是大小姐流珠,我回来了,开门啊!
喂,有人吗?我是姜家大小姐姜流珠,来人,开门呐!
大门后黑漆漆,静悄悄的,她的敲门声被吞没了。没有人来开门,夜雨雨点反而越来越大,被风吹进来屋檐下打在脸上还有些疼。
流珠只好找了小角落避雨,想着也许是太晚了,大家都睡着了才没听见,天亮了就有人了。她在姜家门外躲雨等待,水气打湿衣裳受凉了也不知。只觉得身上很冷,头疼,昏昏欲睡紧闭。
次日,天色大亮,姜家门前来了官兵,陆陆续续还有百姓围拢过来。好心人还推醒了流珠,唤她,“姑娘醒醒,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官府的宣讲快要开始了,赶紧找地方听讲了,听说今天四皇子也来了。官府正抓进紧,城里百姓都要来听讲,一会儿人多就没地方站了。”
流珠发懵不明白怎么回事,那么多人跑进她家里来干什么,怎么还会有官兵。贺应星那一巴掌没把她打傻,反而打好了她的耳朵。她可以听见了,却还是说不了话,也来不及写就被人拉着进了人群里。
先是在一侧差役那里登记了名字,拉她的大娘不会写字,请她帮忙写,“姑娘,我王秀梅,你帮我写,官府可要挨家挨户点人头的。”
流珠还是一脸懵,被裹挟着混迹人群,帮那大娘写下自己的名字,也写下自己的名字。差役看见她落下的三个字体,惊讶的抬头,问:“你姓姜?”
她还不知道父亲造反谋逆,光复前朝被杀头问罪了,作为罪魁祸首,主谋。姜家被抄家,诛连九族,连她父亲的学生弟子都惨遭流放问罪了。
她还傻乎乎的点头,看着姜家大门前乱糟糟的多人群,不知所措。好心的大娘不等她提笔给官差介绍自己的身份,拉着她在空地前寻了位置席地坐下。
接着有官差给他们发告示,有人扯着嗓子在那里读。流珠捧着那张纸,看见了自己父亲的名字——湖州秀才姜惜,身列本朝子衿,追思旧国,诋毁朝章,兴兵谋反罪恶滔天不可饶恕。今革除功名,逮捕交部议罪处以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公,其九族亲友弟子串联谋逆同罪诛连。
她震惊抬头,日光下才看见到白天的姜家已经是一片萧条破败之景,而官府在前面大搭戏台,押上来数十名逆贼供诉罪行,为皇家澄清姜惜编造中伤当今圣上弑父篡位,屠兄弑弟,贪财好色七大罪。
流珠看完告示,听完那些人供述泪流满面,浑身发冷如堕冰窖。父母已经因为谋逆之罪去岁就问斩了,她还被傻傻的蒙鼓等着明天他们从西域走货回来。可是他们不会回来了,连尸体都没有了。
她在那里捂着告示失声痛哭,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挨着她的王大娘偷偷戳她的胳膊低声问:
“姑娘,你怎么了,哭什么?可千万别哭,小心被当成同党抓起来。快收收眼泪,四皇子来了。”
周围的骚动立即安静下来,流珠抬头,看见戏台走上去一个玄色四蟒锦衣男子。王大娘带着她找了一个很靠前的位置,擦干净眼泪她就清楚的看见那个男人的模样。
目光不自觉紧缩,呼吸沉重,惊讶的张开唇瓣发出低哑的惊叫。
是他!四皇子,花楼着火,林智死的那天晚上,在巷子碰上她的那个人。他就是四皇子,久负贤名的瑞王,她杀父仇人的儿子。
现在就站在台上谈笑风生,历数她父亲的罪恶,颂扬当今圣上的贤明。流珠听着觉得恶心透了,她父亲只是山野穷秀才,手无缚鸡之力,无权无势怎么会谋反。他们查清楚了吗?就这样诛杀了姜家全族!
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无依无靠。如果那些人查到她的身份会怎么样,一样会杀了她以绝后患是不是?
流珠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是通缉犯了,她是逆贼的女儿。去湖州叔父那里也根本不是去养身体的,是去避祸的,她的父母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
这天流珠从得知父母被问罪处斩震惊悲伤,到官府宣扬完父亲的罪恶,天子的圣命,最后她已经麻木,眼泪在风里吹干了。
人群散去后,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在街上走好久,到看见四皇子出入湖州知府官邸,眼睛里的光才重新聚拢。她决定要父母报仇,一命换一命,反正已经背上林智的人命,再加上四皇子一条,这辈子早就值了。
这样的念头给流珠生的希望,她不再感觉到迷茫,无所归处。在知府官邸正对的巷子里找一个角落守着,等看见四皇子从里面出来乘上小轿离开。迅速抄近路拦截,藏在半路上蹲守四皇子的轿子。
轿子靠近来,她就扶着滚烫的额头,跌跌撞撞的跑出去,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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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四皇子的轿子。动静很大,嘭的一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四皇子在轿子也被巨响吓一跳。抬轿子的侍卫却是稳稳当当的,纹丝不动。流珠撞上去反倒被一下弹开,摔出去好远的距离。
“外面怎么回事?”四皇子刚打帘问,随行的侍卫就已查看清楚回来禀告了,“回爷的话,是姜流珠。发着烧没看清楚路,撞上咱们的轿子了。”
“姜流珠?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和贺应星在医馆吗?给她送到医馆去交给贺应星,叫他把人看好了。”
“是。”侍卫回去刚要把流珠搀走,她突然挣扎起来扑到轿子前,掀开轿帘钻到了明仪面前,拽住他的袍子拼命的摇头,拼命的哭。吓得抬轿的侍卫赶紧落了轿,明仪惊愕的看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刚想要问话,她就塞了一张皱巴巴满是眼泪的纸进掌心里来。
明仪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她急切害怕的求救,张着一双泪眼汪汪的大眼睛,泪眼婆娑憔悴。张大了嘴巴虽然发不出一点声音,但是他好像就是听见她的呼救了。
救命,四皇子救救我!有人要杀我,四皇子救救我!
可是他抬眼向四周查看,并没有可疑的人。且林家之事早就摆平了,凭他四皇子的名号,林家绝无人敢在兴起风浪。告诉谁会杀她,她一个人又怎么跑出来了?
流珠不知道明仪的疑虑,拼命的磕头装可怜,好像真的有追杀她一样,吓得直接往他轿子里钻。瞧得几个侍卫面面相觑,自觉别过脸去。
流珠挤进明仪的轿子,跪在他脚边,颤颤巍巍的抬胳膊露出一条血淋淋的伤口。明仪蹙眉,定睛系看,又转而用探究的目光细细打量流珠。半响后他拉好轿帘,伸手搀扶流珠起身坐进怀里,朝外吩咐道:
“起轿,回行宫。”
“是。”轿子晃晃悠悠重新走起来,流珠松了口气,悄悄打量明仪。他生的很高大威严,不像是贺应星那样的孱弱书生。只是搀扶一下的手劲,她就感觉力大无穷,徒手捏死她像是一只蚂蚁一样的简单。
慢慢来,徐徐图之。
流珠安慰自己,贴近明仪缩在他怀里假装后怕,上气不接下气噗嗤噗嗤的喘气。明仪觉得她好玩,摸摸她的脑袋,笑问道:
“真的有人在追杀你?”
问完他记起来苏进说过流珠又聋又哑的,但是她抬起头来看他,认真又害怕的使劲点头了。
奇怪,四皇子狐疑,又试探道:“小丫头,你怎么知道我是四皇子?”
流珠脑子轰的炸开,根本不知道他上次说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他又是什么了?快速在脑中思索应对之策,一下就想到了刚才家门口的宣讲。
深呼吸一口气拉起四皇子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写道:我们见过的,在徽州。还有刚才我看见您在姜家台前讲话了,大家都叫你四皇子。
有意思,明仪低笑,勾勾唇角,“那是什么在追杀你,又为什么追杀你?”
流珠如实写道:我杀人了,一个恶霸,他的手下在追杀我报仇。
“喔。”明仪抓住她的手,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没事,有本王罩着你,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流珠立刻流露出感激之情,双手捧住明仪的手掌表示感谢,然后又在他掌心写道:只要四皇子救我,小女子无以为,愿为奴为婢伺候四皇子终身。
四皇子顿时就来兴致,想看看这丫头片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街上根本没有追杀她,手臂上的伤是自己割,逃出医馆不理贺应星转而对他来投怀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