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小果醒来时,撼天动地的雷电已然停歇,气息交织的六个古字也落回石台,化作繁复的花纹。
静谧的虚空,不见通往大殿的道路,这里和另一个石台看着相似却截然不同。
清九为杏小果理了理头发,指尖抚过发髻的那支簪子。嵌入蛟龙鳞片的银杏叶簪子,蕴含的气息相比先前有翻天覆地的巨变。
清九牵住杏小果的手:“走吧,该出去了。”
杏小果点点头,也握紧了他的手:“好。”
以往灵气浓郁的山林,被天雷砸得破烂不堪,山林深处再也感受不到有妖主坐镇的浩然气势。
五雷山的状态差,山下的灵气小院和灵气田地更是惨不忍睹,全成了残垣断壁。已开启的杏小果家和老鹤妖家遭了殃,尚未开启的灵气小院也无一幸存。
天道震怒,摧毁了所有。
杏小果迈过倒塌的院墙,望着空无一物的院子。
他至今仍记得,数十年前,第一次进入灵气小院,他抬头仰望那棵郁郁葱葱的参天银杏时,内心的震撼。
他仍记得自己坐在银杏树下,手握完好无损的玉佩,意外找到了清九的喜悦。
盛夏的银杏树绿荫如盖,烈日钻入叶缝撒下些许斑驳的光。秋风吹起,随风飘落的金黄叶片撒了满院。寒冬白雪覆盖的枝头,在春季来临时,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杏小果羡慕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将这棵巨大的银杏树绣在衣摆,盼着自己将来也能如此厉害。
可如今,他尚未成长到那么强大,院里的银杏树已经没了。
他们走了。
银杏树和五雷山的妖主都走了。
杏小果曾担惊受怕,唯恐五雷山有妖主的秘密泄露,他也曾庆幸五雷山有一位妖主。每次面临困境,只要想到有位妖主在这儿,仿佛就拥有了底气,不再心慌不安。
他无数次猜想,五雷山的妖主长什么样,也无数次期盼,五雷山的妖主战胜妖城的那个怪物。
可惜,五雷山的妖主没有赢。
他们虽然走远,但杏小果和清九还在,手里紧握着他们留下的力量,握着他们留下的希望。
杏小果走上前伸手一拂,银杏树曾在的位置泥土迅速退开,从地底腾起一个光团,金光和绿光交织的光团,封存着两枚紧贴的玉玺。
一枚玉玺刻有“妖”字,一枚玉玺刻有“神”字。
杏小果接住光团,放在了清九手心。
清九打量着手里的光团,封存的玉玺暂时取不出,他们也不打算立刻取出。妖主玉玺和神皇玉玺,既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是沉重的责任。
以清九和杏小果此刻的实力,还撑不起这份执掌玉玺的重责。
此外,金色身影离去之际,留给清九一件事,保护族人。这些龙这些年颠沛流离,历经生死苦难,已所剩无几。
清九暗暗记下这事,此番赶往天祈山的龙族,若能护得住,就力所能及的护一护。
清九看着妖主玉玺,内心没有波澜,没有对权力的渴求:“界主玉玺,由天道所赐,意味着天道的认可。”
天道不曾收回妖主玉玺,金龙就是天道认可的妖主,哪怕最后,抹杀金龙的也是天道。那神皇玉玺呢,神皇玉玺留在这里,天道究竟在想什么?
杏小果看着这两枚玉玺,心情也很复杂:“如今的六界,一团乱。天道不天道,妖主不妖主,魔帝不魔帝,连神皇,也不再是神皇了吗?”
天道意识一分为二的刹那,冥冥之中,一切都分开了。
居住妖城的尸怪妖主,属于金龙的妖主玉玺。行踪不明的魔帝,魔帝玉玺却在魏渊手中。尚不知晓是何态度的神皇,以及留在这里的神皇玉玺。
世人皆说,神皇是最接近天道意识的存在,神皇最清楚天道的想法,最明白天道的决定。
那么现在呢,要怎样的神皇,才理解得了怎样的天道意识?
面对一分为二的天道意识,最终又该做出何种选择?
五雷山上空的天道意识一直维护杏小果他们,即使如此,这样的天道也没阻止另一个天道意识摧毁杏小果的家。
为什么毁掉院子?
是迁怒,还是找寻?找界主玉玺,抑或别的?
维护他们的天道是否也在怀疑,他们私藏了失踪的天道碎片?
天道意识的对决,众生皆棋子。
从今以后,他们何去何从。
“清九,神秘之地在哪儿?”杏小果困惑,“应劫而生,千年了,神秘之地为何不出现?”
天祈殿和地佑殿,当真是通往神秘之地的钥匙?大殿开启,当真有通往神秘之地的道路出现?
万一没有呢,他们又该怎么办?
清九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神秘之地的传说由来已久,谁也没见过。”
“或许有人见到了,一直守着这个秘密。我们只有继续往前走,走到道路尽头,去看看那里有什么。”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安放两枚玉玺。玉玺不适合继续放在院里,免得天雷又发疯,再轰一遍。
他们权衡再三,返回山林深处的石台,目前仅有这里稍微安全些,能躲开五雷轰顶的威胁。
石台的六个字同为古字,同为天道赐字,却不知来自怎样的天道,又赐下怎样的字,自成一方天地,阻隔外界。
杏小果正琢磨着,玉玺适合放入哪个古字保存。石台表面的花纹动了,“妖”字与“神”字逐渐靠拢。两道花纹彼此交织,将紧贴在一起的两枚玉玺直接装了进去。
古字可储物,杏小果在妖界舆图和魔界舆图见识过。古字存放界主玉玺,是第一次见。放入玉玺的两个字,花纹颜色顿时明亮了几分。
放好了玉玺,清九看向杏小果:“走吧,再不出去,鹤老先生要着急了。”
他们停留在此的时间太久,村里是怎样的境况尚不知晓。
杏小果推开的屋门,看见了院里的老鹤妖和凤云。
心情不爽的小纸鹤正围着老鹤妖抱怨,翅膀挨劈有多痛,裂缝修补又有多糟心。
见杏小果和清九出现,小纸鹤当即飞上前:“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些讨厌的雷,劈个没完没了,天道这次又要劈死谁。”
杏小果顿了顿,说道:“那边院子,全被劈没了。”
小纸鹤静了好一会儿,猛的骂了句:“天道疯了!”
雷电毫无征兆落下,小纸鹤就怀疑,又有某个倒霉蛋被盯上。
等他飞出五雷山,发现杏小果家无人,惊觉情况不妙。他着急到另一边小院瞧瞧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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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鹤妖却告诉他根本过不去,那边定是出了巨大变故。
天道疯起来,果然可怕。
从这边的五雷山,直接劈到了另一边的五雷山。
尽管小纸鹤大部分时间留在地佑殿,他一向喜欢老鹤妖家的灵气院子,躺在那里晒太阳,最清静,最舒适。
只是现在全没了。
老鹤妖倒没多说什么,见他俩平安无事,长长的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
接下去该怎么办,不仅杏小果和清九在发愁,众妖皆在发愁。
五雷山的雷电发疯似的劈山,吓得居住镇上的外来大妖们,赶紧又往外退了一段距离,远远避着附近的村镇。
那些雷电凶悍无比,即使外来妖们数了又数,确定这回没有减少大妖数量,依旧心惊胆战。
无论是抢占清九的历练地,还是破坏清九的历练地,各种心思淡了又淡。与教训清九,将清九踩在脚下相比,自己的小命显然更重要。
谁也不确定,五雷山的雷电什么时候又莫名其妙的狂化。
纯粹凑热闹的妖怪走了些,为白虎而来的妖怪,至今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们还特意过来瞅了瞅老鹤妖,瞅瞅老鹤妖是不是活着。他们生怕老鹤妖丢了命,白虎之力再生变故。
五雷山的雷电发疯,未有妖怪损伤,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一切又已经回不到最初。
杏小果和清九闭门不出,杏小果收拾整理灵气田地,奇花异草没了,大不了重新种。只要这片土地没有死,继续种,种满为止。
清九在忙碌修炼,适应新增的妖力之余,也在重新修建灵气小院。家毁了,就再建一个。
杏小果和清九在忙,老鹤妖和小纸鹤这段时间留在灵气院子的时间也多,重建这边的房屋。
房屋重建不难,要恢复到此前充沛的灵气已无可能。老鹤妖明显察觉这边少了什么,杏小果闭口不提,老鹤妖也不多问。
眼下,杏小果在努力重新种植,大量村民也在纠结如何度过难关。他们终于清楚的意识到,外来大妖和清九不同,外来大妖不在意田地的生死,更不在意小妖的生死。
村民们慌了神,奈何杏小果家大门紧闭,老鹤妖同样极少露面。五雷村的村长苦于找不到人,干脆也闭门不出。所幸五雷村没多少傻子,随意跟着外面的大妖跑,村长已无余力管太多,几十年间,一件件一桩桩折腾得够累。
加之怪物层出不穷,五雷山的雷电发狂,村长思及灭村之灾的惨状,愈发没了心气。
村外的土地在荒弃,从衰败到短暂繁荣,又再次落入衰败。
天祈殿内,杏小果正和清九讨论外出事宜。护住族人,既是金龙的心愿,杏小果和清九会尽力一试。
妖界舆图五雷山的位置,没了妖界之主的字样。
无人知晓,五雷山曾有妖界之主。无人告知这方天地的生灵,这位妖界之主不在了,无人为他送别。
这时,天祈殿外,盘旋石柱沉睡的黑龙突然腾空而起,惊动了众多停留在山脚的生灵。
黑龙直踏云端,晴朗的天空转眼乌云密布。
下雨了。
整个天祈山大雨倾盆。
兴云布雨,送同族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