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小果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被一股焦糊的味道熏醒。
他瞅瞅四周,清九坐在床边看一本古籍,屋外老鹤妖和小纸鹤在说话。
“这样烤不是烤熟,是烤糊,你偏不信。”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会烤糊?”
“你用的什么火?凤凰火烤肉,不试也知道结果。”
“这么大的灵兽腿,一般灵火烤不透,凤凰火烤的才有那股香味。”
“肉厚烤不透,你不能多切几刀?”
“切来切去多麻烦,用凤凰火烤简单又省事。”
杏小果:“……”
凤凰火烤灵兽腿?
凤云对自己的厨艺心里没点儿数?
当初烧坏多少锅,浪费多少粮食,转眼全忘了?光是闻着这味,也能想象烤得漆黑的惨状。
杏小果一脸无奈的坐起身,迎上了清九眼底的笑意:“被熏醒了?”
“这味道,不醒都难,”杏小果哭笑不得,“你们也不拦着点儿,任由他这么浪费食物。”
清九为杏小果理了理头发,笑道:“雨停后,凤云恢复了精力,非要亲自下厨以示庆祝。”
这么久以来,回回盼着下雨,难得有一次盼着雨停。
“让凤云大展身手,”杏小果顿感头疼,“展到最后,大家都得饿肚子。”
清九的解决办法是递给杏小果几个灵果,先填饱肚子,别的不用着急。烤肉能不能吃是其次,首要问题是要等很长的时间。
果不其然,杏小果等这顿饭从白天等到傍晚,傍晚等到凌晨,等到月亮也快休息了,日出随时可能到来。
占据大半个桌子的烤灵兽腿,颜色与焦炭没区别,散发的味道也与焦炭没区别,不能说惨不忍睹,只能说相当得惨不忍睹。据说,这还是凤云烤的第四条灵兽腿,烤得最好的成果。
对凤云的厨艺不该抱有丝毫期待,一只玩火把自己炸散架的魔凤,他的火更适合搞破坏。
对于玩火,小纸鹤同样拥有新成果。
小纸鹤得意的抛了抛破坏力陡增的压祟火,杏小果当即拉着清九和老鹤妖后退,无需原因,小命最宝贵。
“放心,这次绝对安全,”小纸鹤信心满满,“不会突然就炸。”
小纸鹤特意演示一番,任凭怎么捶怎么打,连撕带咬,压祟火始终稳稳当当,永远是那个圆滚滚的火球,不具有任何危险,牢固极致。
见状,杏小果只问了句:“炸怪物的时候,也这么牢固吗?”
小纸鹤:“……”
小纸鹤眼神有点飘:“我给清九说过了,到时候,稍微多用点儿力。”
具体需要多少力气破开火球,小纸鹤也不确定。
用蛟龙爪子努力戳个窟窿,或者用蛟龙鳞片费力割一道裂口。咬开也不是不行,一定要记得丢快点儿,别在嘴里炸了。
至于清九不在身边,问题也不难解决,杏小果头上戴着的簪子有蛟龙鳞,总有破开的办法。
他送的压祟火,动可轰碎皮厚肉粗的尸怪,静可放心大胆的随身携带。
最终,杏小果收下了新的压祟火,也品尝了烤灵兽腿。去掉外层惨烈的绝大部分,紧贴着骨头的一点点肉,烤熟了又幸运的还没烤糊。
杏小果咬了口,惊喜的又咬了口。凤云没说错,凤凰火烤肉味道很香,与寻常灵火不一样。就是凤云厨艺实在太耗食材,一把火直接废掉了九成九。
庆祝雨停的晚饭开始不久,晨曦无声无息的落进了院里。
杏小果微微的眯了眯眼,阳光有些刺眼,温度也不太对劲。太热了,不是这个季节的清晨该有的温度,而且晨风送来一股腐烂的臭味,臭得令人作呕。
即使没有了沾染死气的雨水,这方天地也无法再回到从前。
简单收拾了碗筷,杏小果和清九回了屋,小纸鹤用翅膀尖戳了戳老鹤妖:“他这样子,是恢复正常了吧。”
“不恢复能吃得下你瞎折腾的烤肉?”老鹤妖说道,“应该没事了,相比当时的陌生气息,现在的状态和平时差不多。”
“陌生气息,也不必说得如此委婉,”小纸鹤歪了歪脑袋,啧了声,“分明是毁天灭地的大神魔。”
这个破烂六界,逼疯了所有人。脾气好的,疯起来更极端,杀伤力更致命。
小纸鹤瞅瞅老鹤妖:“村民的那些话,你不告诉他?”
“何必说,没有意义。”老鹤妖摇了摇头。
不过是村民们醒后,着急的向老鹤妖询问杏小果的情况,主要是打听杏小果和清九是否会离开村子。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熬,他们担心杏小果和清九对五雷村弃之不理。
村长的儿子送来蔬菜瓜果,其余村民也陆续送来米粮,老鹤妖没有收,只让他们拿回去。
杏小果不缺食物,也不缺这些迟来的歉意。
五雷村有杏小果的家,不住在五雷村,他们要杏小果去哪儿?
杏小果在村里出生,在村里成长,在这儿度过了几百年的时光。与对附近村镇的感情不同,他不可能轻易放弃五雷村。
这些年,需要杏小果时,他果断挡在最前面。不需要他时,他默默的退到最后。他不争不抢,陪着大伙儿欢庆丰收。
杏小果心里不好受,是意识到自己被放在看似重要实则不重要的那边。任由他自己承受压力,任由他自己解决困难,不用为他考虑,却要他独自撑起所有重担。
平安无事还好,一旦起争执,村民们所做的往往是同一件事,劝杏小果退让,劝杏小果妥协。
眼下,这场雨带来了无数改变,曾经藏身暗处的存在被放到明面,六界生灵无不面临抉择。
无论村外还是村里,他们所求依旧是杏小果走在前方替他们探路。选对了,每只妖皆有好处,选错了,理所当然是杏小果的过错。
殊不知没有谁能够代替谁做决定,属于自己的道路,唯有自己走。
杏小果这会儿没在考虑村里的事,他在苦恼自己遗忘的梦。
或许也不是忘,是曾经的他特意不让自己记起,谨慎藏起过往的秘密。
他能感到梦境内容至关紧要,思来想去,不懂自己这么做的原因,猜不出重要到不得不忘记的秘密又是什么。
杏小果偏过头,望向龙族的栖息地:“天祈山,我们还去吗?还有很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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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没来得及进山。”
这场雨后,布置在天祈山附近的陷阱,是增多还是减少?尸怪们会不会实力大增,愈发难对付?
清九不答只问:“你想去吗?”
“我?”杏小果闻言一愣,龙族相关事宜,与他想不想有何关系?
下一句,他就听清九说:“你想去,我们就去。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他们有能力有精力相助时,他们外出帮忙。他们疲惫不堪时,没必要强行逼着自己再做什么,那样只会加重自身负担,被压力彻底压垮。
“可是,”杏小果犹豫,天祈山那边有一大堆麻烦尚未处理。
清九看着杏小果:“小果,你想去吗?”
杏小果直视对方的黑眸,好一会儿,他用力抱住身前的大妖:“清九,我累了,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留在家里。”
“好,”清九低头,吻在杏小果眉心,“我陪着你。”
六界生灵不计其数,他们仅是万千生灵之一,不是拯救众生的天道。在五雷村,有小妖杏小果,有与杏小果订亲的大妖清九,除此以外,他俩肩头再无别的身份。
之后的日子,平静且平淡。杏小果住在灵气小院,每天给田地的作物浇浇水,关心它们的长势如何。
有时,他与清九翻看存放在舆图的书籍。有时,他俩专注修炼,提升自身的修为。偶尔他会琢磨新的菜肴,喊着老鹤妖和小纸鹤热热闹闹的吃饭。
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身边有心上妖陪伴,每天清粥小菜也很开心也很满足。
微风轻柔的拂过田地,掀起绿色的波浪。
杏小果闭上眼,享受内心的安宁。不再关心天道意识是哪方占据上风,不再关心六界的界主有多少谋算。
他是杏小果,一个家住偏远村落的乡野小妖。
杏小果心口的“隐”字忽的一闪,若有似无的气息将他完全覆盖。存放在古字的神皇玉玺,发出微不可察的破裂声。
五雷村上方闷雷阵阵,雷声响了许久,却未曾落向任何一处。
不是不愤怒,而是找不到引起愤怒的家伙身在何处,对方狡猾的躲起来,不再位于这六界之中。
神皇玉玺破裂的刹那,天地间惊现异象。
神界的大地裂开一道可怖的深渊,深渊将神界一分为二。毫无征兆的夸张动静,向所有生灵宣告六界动荡的降临。
以天地万物为棋子的棋盘,顷刻间破碎。
位于六界各处的天地棋盘无一幸免,身处棋盘的棋子,有些粉碎,有些偏移原本位置,更有一些跳出棋盘。
一场场不可预知的变故爆发。
仙韵弥漫的白玉棋盘裂成几块,棋子一枚接着一枚崩碎,明明只是不起眼的棋子,碎片偏偏割破了指尖,在棋盘染上一抹血色。
伺候一侧的仙官心惊不已:“主上,您的手……”
“无碍。”仙主看了看指尖的伤痕,又遥遥望向神界的方向。他们低估了他的恨,更低估了他的手段。天道为何允许他这么做?为何允许他摧毁神界?
他所爱者,惜之护之,他所恨者,坠入深渊。而他们,皆是他痛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