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依旧是急诊室嘈杂的声音,两人间的无言却让空气陷入了如寂静一般的凝固。
“让一让。”
一架推车忽地从夏莱身后急匆匆地驶过。
上面躺着的病人因车祸重伤不断挣扎哀嚎。
“好痛,快救救我。”
“我真的痛得快死掉了。”
为了躲开夏莱走上前一步,更加靠近了半垂着头神色不明的权至龙。
她咽了咽口水,神色不由得也有些僵硬,“前辈,你怎么在这儿?”
“教导主任担心你们,所以刚刚让我过来看看。”
“…刚刚?”咯噔一声,夏莱咬了下唇。
所谓的【刚刚】是多久?
但说实话无论是从哪里她都不希望他知道。
胆小鬼总是害怕把自己的弱点保留给他人。
更何况…他低着头的状态实在让夏莱心里更没底。
她只好强扯出一个笑容尴尬地笑了两声,“总之…哈哈,我安慰人的水平还不错吧?”
然而权至龙并没有顺着她的问题,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起了头。
双眸幽幽地望向夏莱,“那你痛吗?”
“还好吧,止痛剂…”
又是该死的还好!
“夏恩在!”
权至龙悲愤的闭上双眼,胸膛再也克制不住地剧烈起伏着。
他讨厌她说“如果再来一次还会那么做”的那种笃定;
也讨厌她说“我怕申亚荣出事的心情和你怕我出事的心情是一样的。”的轻而易举的形容;
当然,这一刻他最讨厌的是她那似真似假的话语,是幸,还是不幸?是痛,还是不痛?
他猜不出来了。
“你就不能真诚一点吗?”权至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小丑。
“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让很累。”是很痛,在他还无法确定她痛不痛之前,他的肺已经痛的快要炸掉了。
凭什么啊,他要这么痛?
为什么啊,他会这么痛!
这他妈的一点也不公平。
他浅褐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夏莱,想要把她看穿,但最终还是无果。
“所以,你想让我回你说什么?”这番质问让夏莱本就烦躁的大脑更加钝痛。
她抹了一把脸,这次没再压住心底的情绪,“啊…回你很痛,痛到我想撒泼打滚说要痛死了是吗?像他一样。”
夏莱看向了那位出了车祸即将被推进手术室哀嚎的男人,“然后呢,除了他的亲人谁会在意?”
他以为她没这么做过吗,现在回想起来…不,她一点也不愿想,因为如果连自己的亲人都不在意的话,那跟掉进令人窒息的泥沼也没区别。
“或者你要我说很痛也可以,但是说完你是能替我痛,还是会为我哭呢?”无力感袭来,夏莱仰起头看向医院白色的天花板,想起了系统给她布置的那个诡异的任务。
这次竟真的有些放任表情,疼得呲牙咧嘴起来,“你会吗,会吗?”
“夏恩在…”权至龙觉得他自己的肺大概是真的炸了,不然怎么会全身的神经都在作痛,张嘴间嗓子里也是铁锈般的腥涩。
但他还是伸出了一只手,想要抚上她的手臂。
不料夏莱却先一步躲开了,“我忘了你还说我不够真诚来着。”她轻笑地自嘲起身,“这个确实是事实,我是那种每天可以说一百个谎话的人,抱歉了让你很累。”
“既然累了就先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前辈。”
夏莱甚至礼貌地冲他鞠了个躬,然后再没看他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躺好。
接着她盖上了白色床单,在喧闹的急诊室中用其挡上了脸。
但这其实并不能算作休息,尽管经历了一下午的折腾她浑身都泛着酸痛,脑子里的神经还在不停拉扯着,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动。
很烦,一切都是失控了,她还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
索性放空一切什么都不想,夏莱开始观察天花板上的小飞虫,默数它撞向顶处白炽灯的次数。
一次,两次…正当夏莱数到第八十七次的时候一阵雷厉风行的脚步声靠近了她的病床。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就掀开了被子,“恩在,你的胳膊…”
是夏妈妈,额间流淌着汗珠,鬓角的发丝凌乱的黏在两侧的脸颊上。
一看就知道被吓得不轻。
确实对大多数父母来说这都是会吓到的事,更别提一向对她的身体格外紧张的夏妈妈。
夏莱认命的闭上双眼,决定这次还是乖乖接受她的念叨,
“我那个…是我有点大胆了,”
“确实是太大胆了,先说好是你们家孩子主动要来救我们家的,”申亚荣的妈妈抢在教导主任前面先一步走了过来,撇了撇嘴翘着二郎腿坐到了她们对面,“我们可没有医药费会给你们付。”
夏妈妈瞧了瞧夏莱的手肘确定没有大碍后,轻蔑的视线转向对方,“医药费?”
教导主任赶紧冲到两人之间,局促地陪笑,“没事,两位家长都不用担心,医药费这个可以由我们校方来负责…”
“如果我说,我就想让她给我付呢?”
“你什么意思?是你女儿非要管闲事的。”
教导主任还没来得及劝阻,就被夏妈妈推到一旁,他隔着帽子无措地挠了挠自己的头,深感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怕是要掉得更快了。
“什么叫闲事?”夏妈妈擦拭掉了脸上的湿汗,心跳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这下平日的攻击力也发挥了七八分,“是指救了你女儿一命的那种吗?”
“你…”被噎个正着的人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只会在这里斤斤计较,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好,要我你说这么无能的人连我女儿的一个手指都不上。”说完她居然拿起夏莱的手对着对方竖了个中指。
夏莱耳边也想起夏妈妈的声音:“恩在,你勇敢的救了一个人,这做的很好,我以你为荣。”
是温暖的体温,也是意料不到的赞赏,夏莱倏然间心头一暖,她咬了咬唇看过去,对上得是夏妈妈微笑的脸庞。
她居然也能被人夸赞勇敢么,明明是胆小的害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害死一个人。
“我…”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已经恼羞成怒的申亚荣妈妈打断,“你这个疯女人,还敢反过来指责我,这还有天理……”
“这位家属,不好意思,我们患者要做检查了。”一个“铁面无情”的白大褂全然不顾争吵的现状,公事公办地直接把她拉离了现场。
被一路拽着后衣领子的夏莱在下一个拐角挣开来。
“正宰…哥,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她看向面前这个和朴正贤相似脸庞的男人,心道两人不愧是亲兄弟,都有着喜欢拽她衣领的坏毛病。
他掏出手机将短信举到她面前,上面显示着夏妈妈要求做的各项检查项目,“你该不会以为阿姨夸你几句,就觉得她一下子转性了吧。”
“X光在三楼,地板上有地标,你去吧。”他疲惫的打了个哈欠,将缴费单塞到了夏莱的手里。
“那你呢?”她低头看了眼脚下那颜色各异中纵横交错的地标,有些头痛。
“我?当然是在这里休息了,今天都已经当当当…”想到这地狱般的轮值生活,朴正宰说话的尾音都不禁有些缠了起来。
“所以当当当…”但这在夏莱耳朵里听起来却是格外诡异,“正宰哥你想从医生转行为歌手了吗?”
“是连续当值三天!臭丫头,你是手受伤了又不是脚断了,脸色比我还好,快去。”
他二话不说地将她一把推走。
夏莱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他正咂巴咂巴嘴咬了一口雪糕,
第二次回来的时候他拿着手机醉心于俄罗斯方块中,
……
第N次回来的时候朴正宰已经睡了,而且是仰头长着嘴完全一副深度睡眠的样子。
夏莱喘着粗气,此刻心里的烦躁被爬上爬下的疲惫所覆盖了大半,她揉了揉酸痛的小腿,走到朴正宰旁边,“喂!”
愣是喊了好几声才把他叫醒。
他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怎么,都检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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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你也休息完了吧?”
朴正宰低头看了眼手表,这次倒是兴致勃勃跟她一起走进电梯,“没错,我送你去病房吧,10层。”
“好…”夏莱莫名感到有点诡异,连检查都懒得陪她做的人也会好心送她到病房?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这诡异的缘由。
“夏恩在,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背对着他们的朴正贤身体微微抖动,他伸出手再□□却,怎么也不敢拿掉罩在“尸体”面容上的白布。
夏莱真觉得这个玩笑开得不是一般的大,她刚想冲进病房里,却被朴正宰再度拽住了后衣领。
“想不想知道我这个弟弟为什么不爱在下雨天出门?”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听得夏莱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反正事成之后不要太感谢我。”
“当然,你们就此绝交了也不关我的事。”朴正宰按下作响的手机,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里。
夏莱完全是无语地叹了口气,她正准备推门解释清楚这场误会,就听见屋里传来小声抽泣。
朴正贤哭了。
他哆嗦的手怎么也无法碰上那片白布,最后整个人都萎缩成了一团,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是我错了,没有及时找到你…”
夏莱推门的手僵住,这跟她印象中的朴正贤大相径庭。
那个平日里总是坏心眼的作弄她,牺牲个人时间面冷心热的辅导她功课的男孩哭得那样伤心。
大概他是真的很在意【夏恩在】吧!
“真是奇怪。”
朴正贤抖动的头陡然转向窗外,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晴天,为什么他却觉得外面已经啪嗒啪嗒的落下雨水呢?
手指试图擦拭掉,他才发现是自己脸上…流不完的眼泪。
“我应该陪你玩完那场捉迷藏的…”过往的记忆出现在脑海中,他的耳边好像也响起了雨滴落下的声音,“可惜我是输家,输家只能当一辈子杀人凶手!”
雨声愈演愈烈,他恐惧的感觉达到顶峰,只好挣扎着捂住耳朵,连病床上的“尸体”都不敢看。“为什么,为什么我能一直输呢!连补救机会都没有。”
倏地,一只手拍向朴正贤的肩膀。
“因为你找错人了!”竟是夏莱的脸庞,掀开病床上的白布,底下躺着的是平时做教具用的假人,“玩捉迷藏的功夫果然不到家啊。”
朴正贤激动的抓住夏莱,不敢置信地上下查看,“恩在,你没死?”
“当然了,我活得好好的呢。”被触到伤口的她小心把拉开朴正贤,立马发表事先声明,“不是我有意骗你,是正宰哥出的主意。”
“所以…”刚才他说的所有她都听到了,
朴正贤忐忑的抬眼夏莱,对方依旧是神色自然。
“所以什么?”
“你…”他深吸了口气,但吐出来的气息依旧抖动,鼻腔也尽是酸涩。
最后他错开目光,不敢看夏莱了。“没有问题?”
下一秒,白色的纸巾触上他的脸庞,“眼泪要不要擦一擦?”
朴正贤微怔,随后噗呲一下又哭又笑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
“算知道吗?”她搜索着脑海里八岁朴正贤那副明晃晃的恶作剧嘴脸,怎会看不出他是特意想作弄她呢,但是,“当时的夏恩在只是还存着一线希望…她的好朋友还会不会回来和她一起玩捉迷藏。”
“她不知道你会这么想…”夏莱也蹲了下来,她注视着面前抱着膝盖的还有点哽咽的人,也仿佛看到了那个雷雨天,蜷缩在医院墙角绝望的八岁孩子。
她一点一点地擦掉他的眼泪,“你不是输家,最后不是找到了嘛。”
“找到了就没有输。”夏莱又重复了一遍,轻轻揽住了朴正贤想把搀起。
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他凝视着她,用那双还残留着泪水通红的眼睛。
良久,终于吐出一句,“对不起。”
只愣了一秒,夏莱握住了他的手。
“原谅你了哦。”她莞尔一笑。
“谁让你是我的朋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