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中正自沉吟,忽见帘外脚步轻响,一个小丫头掀帘进来,笑道:“史大姑娘来了。”

    众人听了,心下俱是疑惑。如今京城外头炮声隐约,都说要起大乱了,史家怎么倒有闲情送湘云过来?

    正想着,只见史湘云已进了屋,身后跟着翠缕并几个丫鬟婆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箱笼铺盖一应俱全。

    众人一看这光景,便知她又要往贾府里住下了。

    王夫人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只觉得那史家未免多事了些。眼下是什么光景了,外头乱糟糟的,贾府里头的事情还不够多么?偏又添一个来。

    贾母冷眼瞧着跟湘云来的婆子里,有一个是史家有头脸的管事妈妈,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她也不动声色,只向王熙凤道:“凤丫头,你带着姊妹们往园子里逛逛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众姊妹是何等灵透的人,一听这话,便知长辈们私下里有话要说,于是纷纷起身,辞了贾母、王夫人等,一齐往大观园去了。

    出得屋来,远处城门外头,隐隐仍有炮声隆隆传来,闷闷的,像是天边滚过的雷。

    只是黛玉一行人听得久了,倒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像初时那般惊惶。

    她们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向天幕,那神女的言语时不时便被炮声掩了过去,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众人只得拣那离城门更远的路径走,好寻个清静处,去听神女说话。

    王熙凤因心中有事,脚步沉沉,并不随她们进园子深处,只送到门口便站住了,问湘云道:“云丫头,你想住在哪一处?我这就打发人去打扫出来。”

    湘云笑道:“就不劳烦凤姐姐费心了,我往宝姐姐那里住去。”

    宝钗听了,拉过湘云的手笑道:“你总爱往我这里来。屋里已有宝琴一个还不够,如今又添了你这么一个,倒热闹起来了。”

    众人说说笑笑,沿着沁芳溪畔的石径缓缓而行。溪水潺潺,两岸垂柳如烟,倒映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走得片刻,宝钗方才将话头引到正题上,轻声问道:“好端端的,你婶婶们怎么忽然把你送来了?”

    史湘云从来心直口快,也不藏着掖着,便道:“我二叔一早就披上盔甲上战场去了,想必是婶母怕我留在家里受牵连,便把我送来了。”

    众人一听,俱是吃了一惊。湘云的二叔史鼐原是个文臣,怎么竟披甲上阵了?

    宝玉见湘云言语间隐隐有些失落之意,便不由安慰道:“你且放宽心……”

    话犹未了,湘云又道:“不止是我呢,二叔家里那几个堂姊妹,也都送到婶母娘家去了。”

    宝钗神色淡然,并不如何在意,只道:“如今这形势,你离了史家倒也是好事。万一城破了,那裴贼清算起来,你留在那里可就躲不掉了。”

    “宝姐姐这话说得正是。”宝玉连忙接话,脸上露出笑容来,“况且你又不是不爱往咱们府上来,往后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大家一处说笑,岂不高兴?”

    谁知湘云并不接他的话,只是横了他一眼,道:“你不上战场去么?我二叔家那几个堂兄弟可都去了。”

    宝玉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登时凝住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黛玉在一旁瞧着,轻轻笑道:“你宝哥哥倒是有那份心思的,只是他怕打仗回来,咱们嫌他身上臭了呢。”

    史湘云哼了一声,道:“男子汉大丈夫,那裴贼都快打进来了,还在这里与我们女孩儿家厮混,算个什么理?”

    宝玉低了头,只是不语。

    “若我是你,”史湘云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我就出去与那裴贼打一仗,死也死得痛快。”

    黛玉听了,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个仗也就罢了,偏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那荆轲刺秦,聂政击衣,哪一个不是有去无回的,你又在这里说这些做什么。”

    众人一路说着话,不觉已行至稻香村外。

    这里离大观园门口已远,距京城城门更是隔了好些院落,那炮声渐渐听不见了,唯有风过竹梢的飒飒之音。

    神女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从天幕上朗朗传来。

    因李纨病中,众人只进屋略坐了坐,与她说了几句温存话,便都退出来往院子里去,免得扰她静养。

    庭院中,贾兰正自练箭。只见他小小的身形站得笔直,一张弓拉得啪啪作响,箭矢破空而去,钉在靶子上,颇有几分架势。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有一套《太府寺岁入岁出总册》。太府寺,就是盛朝管国家财政的部门。这套总册记录了每年全国的财政收入和支出。】

    众人皆仰头去望那神女。

    【在军需项的条目旁边,也就是记录军队粮草、军械、被服、火药这些后勤物资开支的地方,经常会出现一行朱笔小字批注。】

    【那小字既不是盛太祖的字迹,也不是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字迹,专家们对比了一段时间,发现与贞贤皇后的遗留下来的诗词稿字迹非常相似,高度怀疑是贞贤皇后。】

    天幕之下,众人听了此言,神色各异,多有不信的。

    一部分人倒不是怀疑贞贤皇后的本事,只是觉得此举未免过于大胆莽撞了些。

    那些酸腐文人听了,便气得胡子直翘,愤愤道:“不是说后宫不得干政么?贞贤皇后一个女子,岂能碰这些东西?还是顶顶要紧的军费开支!”

    旁边的武夫们听了,却是浑不在意,有人便笑道:“你们可别忘了,那神女先前说过,盛太祖能收复失地,可离不开贞贤皇后的帮衬!”

    那些文人被这话一噎,方才回过神来,嘴里却仍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类的话,惹得武夫们大笑。

    【那么就有弹幕问了,顺朝以来,后宫不得干政,贞贤皇后此举岂不是会让朝廷百官上折子?】

    【那顺朝的规矩早就被废弃了,那时早已是盛朝的天下,不过因在建朝初期,百废待兴,兵部和户部的人手都不齐全,凡事盛太祖都亲力亲为。】

    【《京宫事录》里有一条记载,画面感拉满。】

    上尝至坤宁宫,后坐窗前理账,不觉上至。上立其侧观之。后抬头,上笑曰:“卿算账,朕不敢扰。”后曰:“陛下既不敢扰,何不添一盏灯?”上大笑,亲为添灯。

    【盛太祖去坤宁宫,皇后在算账没注意他。他就站旁边看。皇后发现后,他说你算账我不敢打扰。皇后说那倒是帮我添盏灯啊。堂堂开国皇帝,乖乖去点灯。】

    【点完灯,盛太祖凑过去看她算的什么。不是诗词歌赋,是宫中这个月的开销账。丝用了多少、炭用了多少、比上个月多了还是少了、为什么多为什么少,每一笔都标得清清楚楚。】

    【别的宫里年底对账经常对不上,她的账本“锱铢不爽”,没有一分一厘误差。这是盛祖大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娶了个数学课代表。】

    天幕下众人看了,并不以为奇。后宅里凡当过家的,如凤姐儿,哪个不是拨起算盘行云流水,这等出入账目早便谙熟于心。

    便是邢夫人那般小门小户的,平素家中银钱往来,也是一宗一件理得清清楚楚

    史湘云听那神女如此说,便望向宝钗,笑道:“咱们这些姊妹中,若论理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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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事,宝姐姐定是头一个明白的。”

    宝钗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探春拿眼望着宝钗,心中却想起一事。

    几月前凤姐儿小月,太太便将家事交与李纨和她,又添了一个外姓的薛宝钗。

    那时探春只当是瞧着王夫人的亲戚情面,方请了她来。如今听湘云这般说,方悟出其间恐还有薛家皇商出身、理账天然精明的缘由。

    独有黛玉,看了天幕,反勾起旧日心肠。

    她幼时在母亲怀中,常看母亲翻阅林家账册,听与管家媳妇们应答。彼时年纪虽小,耳濡目染,倒也略知一二。

    自进了贾府,这些账本便不大沾手了,贾母等亦不曾想着教姑娘们学这算术。

    倒是凤姐儿时不时遣了平儿过来,问黛玉些账上的话。这事也只凤姐儿并宝玉知道,旁人一概不晓。

    天幕那光,仍自流转不息。

    【盛太祖自从发现老婆会算账,养成一个习惯,遇到不清楚的数字问题就往坤宁宫跑。《勤政殿旧档》记了一句。】

    上每览户部奏销,有疑则携册至坤宁宫。后阅竟,指其谬,上颔之

    【翻译:盛太祖每次看户部报表有疑问,揣着账本就去了坤宁宫。皇后看完,指出哪里算错了,盛太祖点头:嗯,对。】

    【弹幕把“人形计算器”打在公屏上。开国皇帝遇到数学问题找老婆求助,老婆看完说你这里算错了,他说对对对。什么叫夫妻店?这就叫夫妻店。】

    众人听得这番话,难得都露出一丝笑意来。天际边京城外头的炮声已渐渐沉了下去,天地间一时清净了许多。

    【但贞贤皇后能从料理宫中开销到军事开销,还是靠她自己争取来的。】

    【当时北伐打到关键阶段,北漠十三州拿下了大半,剩下的几座城最难啃。战线越拉越长,补给线越拖越远,后方军需调度量翻了好几倍。户部和兵部的人手根本不够用。】

    【两边天天吵架,账目越算越乱。盛太祖在前线急得冒火,但回头一看,后方能算清这笔账的人,一个都没有。这时候,皇后站出来了。】

    【《大盛太祖实录》原稿本里有一段记载,原文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值得细读。】

    后闻前线馈运繁剧,诸司不堪其任,乃从容言于上曰:“臣妾愿为陛下分劳,请督军需转运事。”

    上曰:“卿体素弱,不宜过劳。”

    后正色曰:“臣妾一身之劳,视三军将士之劳何如?陛下以社稷付将士,独不能以簿籍付臣妾乎?”

    上默然良久,曰:“非卿不能办此。朕唯恐累卿耳。”后再三请,上乃许之。

    【翻译一下,皇后听说前线后勤忙不过来,各部门都顶不住了,就很从容地跟盛太祖说,我愿意替你分担,让我来管军需调度。

    盛太祖第一反应是“你身体不好,别累着”。皇后正色回了一句,这话说得非常有水平。

    “我一个人的劳累,跟三军将士的劳累比起来算什么?你把江山社稷托付给将士们,难道就不能把账本托付给我吗?”

    盛太祖沉默了半天,说:“不是你不能办,是我怕你累着。"皇后反复请缨,盛太祖才终于答应

    从此,太府寺的账本就出现了她的笔迹。我给大家看她改了什么。】

    说话间,天幕上便现出一部古旧的账册,密密的细字渐次放大,众人皆仰面细观。

    史湘云眼尖,不待看清皇后批注甚么,倒先留意那字迹。

    原是钟王法度、蝇头小楷,秀逸灵动,竟有几分林黛玉的书风。

    画面虽一闪而过,湘云已脱口道:“你们瞧那笔字,竟像是林姐姐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