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止境的大海,在夜色中翻滚。狂暴的浪花狠狠地拍打在海岸线的黑色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刹那间,惨白的泡沫如同碎裂的骨刺冲天飞溅,又坠回深不见底的沟壑。

    在海天相接的尽头,有一艘帆船正在行进着,隐隐投射出微弱昏黄的光晕。

    这一次,格蕾丝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她看到了几个站在悬崖边缘,顶着狂风的人影。他们正神色惊恐地呼喊着什么,衣摆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风太大了,海浪的咆哮声淹没了一切。她拼命地想要凑近,想要听清他们的话语。

    “……危险!”

    格蕾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从梦中惊醒。

    “呼……呼……”

    她惊魂未定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和鬓角蜿蜒淌下,浸湿了她苍白的面颊。

    她刚才如此剧烈的挣扎,惊醒了一旁浅眠的人。

    “菲欧娜!你醒了!”

    格蕾丝转过头,这才发现马尔科姆正坐在她的床边。

    他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眼底积聚着浓重的乌青。

    他立刻伸出手掌,担忧地探了探格蕾丝的额头。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柔地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

    “我……”

    格蕾丝依然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中,昨夜在日记本里看到的那些惊世骇俗的秘密再次涌回脑海。

    她本能地想要向后瑟缩,试图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当她张开嘴时,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死死地堵住了。

    她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马尔科姆察觉到了她的恐慌,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抱里。

    “别怕,别怕……没事了。”马尔科姆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中透着惊魂未定。

    “妹妹,你昨晚到底怎么了?今早梅芙进来,发现你竟然倒在书架旁的地毯上!你浑身冰冷,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仿佛生怕她会随时消散在空气中。

    “外面的大雪已经彻底封死了下山的道路,根本请不来医生。我只能让人用热水袋为你取暖……菲欧娜,我真的很害怕我会又一次失去你……”

    这句话……达西先生似乎也说过。

    格蕾丝僵硬在他的怀里,神智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回笼。

    她想起来了。达西先生在亨斯福德那次糟糕的告白,他说:“看到你在雨中,我以为我会再次失去你”。

    昨夜,看完那本日记以后,她意识到达西先生的深情可能只是对前世故人的执念,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无耻的窃贼……

    日记本!格蕾丝慌乱地从马尔科姆的怀里挣脱出来,惊恐地环顾四周。

    她突然看见那本日记正规整地摆放在书桌上。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梅芙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碗正冒着腾腾热气的燕麦粥。

    马尔科姆亲自端起碗,用银勺舀起热汤,放在唇边细心地吹了吹,然后送到格蕾丝那毫无血色的嘴边。

    “来,喝一点吧。你昏迷了整整一个上午,身子现在还是冰凉的。”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缓缓滑下。带着香草气息的暖意,让格蕾丝干燥得发痛的喉咙终于寻得了一丝微弱的解脱。

    她焦急地张着口,可还是没有办法说话。

    她的灵魂拒绝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发出声音。

    马尔科姆几乎要心碎了。他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颊,用指腹替她整理好散落的碎发。

    “别害怕,妹妹。你只是生了一场小病而已。什么都不要担心。有我在。等你彻底恢复了,再慢慢来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吗?”

    她无法在这个时候向他坦白一切,只能红着眼眶,任由马尔科姆扶着她重新躺回温暖的被窝里。

    马尔科姆又嘱咐了梅芙几句,随后因为庄园里堆积如山的事务,不得不暂时离开了房间。

    门刚一关上,格蕾丝便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书桌边。

    是谁将它捡起来的?到底有没有人翻开过里面的内容?

    格蕾丝快速地翻看着日记的纸页。没有折痕,也没有任何缺页或者被撕扯过的痕迹。一切都和她昨晚读完时一模一样。

    也许,他们只是将它当作一本普通的读物,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想到这里,格蕾丝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她快步走到那个书架前,摸索着昨夜的机关。

    暗格开启。格蕾丝将日记重新塞了进去。

    现如今,她只能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

    她必须将这个足以毁灭所有人的秘密,重新埋葬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般地瘫坐在书桌前的靠背椅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喉咙,用力地吞咽,试图再次发出声响,但还是没能成功。

    经历了一个晚上的毁灭性冲击,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

    过去所有的画面翻涌交织,席卷而来,将她的灵魂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里,更不能浑浑噩噩地接受一份可能根本不属于她的爱情!

    格蕾丝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信纸。她要趁着自己依然清醒的时候,写信给达西。

    【菲茨威廉·达西:

    我现在怀着一种可以说是近乎崩溃的复杂心情,写下这封信。昨天夜里,在本该充满喜悦的圣诞节,我却如同受到上帝最严厉的惩罚一般,得知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发现了她的日记。原来菲欧娜·凯利小姐是一个拥有过两次生命的人。而且,她曾带着原本属于前世的记忆,清醒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看到这里,你是不是并不惊讶?我想你可能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因为她在日记里清清楚楚地提到过,她与你,曾经在前世的剑桥大学相识。而一年前,她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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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不顾一切地前往英格兰,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求你这个故人的帮助。

    菲茨威廉,我现在要求你,以一个英格兰绅士的全部荣誉起誓,郑重地回答我!

    你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在梅里顿的舞会上认出了我,却又假装若无其事?你到底出于何种目的,不遗余力地帮助我找回在爱尔兰的身份?是为了你那高尚的道义,还是你们之间那段不为人知的旧时情谊?

    我一直在脑海里疯狂地怀疑这件事情,我怀疑你的每一次靠近,怀疑你的每一个眼神,甚至怀疑你求婚时的动机!

    回答我!

    在亨斯福德,你试图拯救的人,是谁?

    在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场上,你满怀深情亲吻的,到底是谁?

    在那座废弃的神圣教堂前,你单膝跪地许下一生诺言的,究竟是谁?

    我不是菲欧娜·凯利!我没有她与你的过往!如果你所做的一切深情举动,都只是为了在我的身上寻找她的影子,或只是为了弥补你前世的遗憾……那么,请你马上把所有的话都挑明吧!

    不要再用虚伪的深情来折磨我了,也好让我真正断了对你所有的念想,让我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你的,格蕾丝】

    格蕾丝握着羽毛笔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一滴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砸在信纸上,将落款处的签名晕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迹。

    她不停地起笔又落下,在纸上狠狠地划掉那些不知所云的言语。墨水沾染了她的指尖,信纸被她划破了好几处,最终,她才拼凑出了这封残破的信件。

    她将信纸胡乱地折叠起来,随便找了一个信封塞了进去。

    窗外的狂风依然在肆虐,大雪已经将庄园外的道路彻底掩埋。这样的天气,商船根本无法出海,如果现在将信送出去,他应该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收到吧……

    可格蕾丝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用力地摇响了房间里的铃铛。一直在门外候着的梅芙立刻推门进来。

    格蕾丝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条,用羽毛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连同那封信一起,递到了梅芙的面前。

    纸条上写着:“不惜一切代价,找庄园里最好的骑手。让他去都柏林港口,哪怕是等,也要在第一艘开往利物浦的邮船上,将这封信寄给英格兰德比郡的达西先生。务必尽快!”

    梅芙看着纸条上的字,又看了看窗外的风雪,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担忧。

    “小姐,这太危险了。外面的雪已经快没过马腿了。如果被主人知道您在这个时候派人送信去英格兰,他一定会大发雷霆的。您的身体还没好,我们等雪停了再……”

    梅芙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格蕾丝决绝的眼神咽了回去。

    “是,小姐。我这就去办。”梅芙不敢再有任何违逆,只得将信件揣进围裙的口袋里,匆匆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寂静之中。

    信也许已经送出去了,也许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