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那字迹略显潦草和稚嫩,笔画间带着孩童特有的生涩,不过字里行间所传达出的口吻,却透着成熟与沧桑。

    【1801年11月15日】

    |即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人真的能死而复生吗?更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我现在才只有五岁!为什么不再早个几年,让我亲眼见见我的母亲?

    也罢,命运的玩笑总是有它自己的说辞。我应该感到庆幸,自己还携带着原来的记忆,也许能帮助我避开很多错误与问题。无论如何,既然活着,就好好地过下去吧。

    父亲还是和从前一样忙碌,我已经提醒他多次注意休息,但是他不会听命于一个五岁的黄口小儿。真希望我能快快长大,早点为父亲分忧。|

    这是菲欧娜?!

    原本的菲欧娜·凯利,竟然是一个开启了第二段人生的重生者!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完全颠覆了世俗的常理。如果这本日记流落出去,菲欧娜绝对会被当成异教徒送上火刑架。

    可是,她思及自己那同样离奇的经历,突然间又无比真切地理解了这种荒诞。毕竟她自己不也是以“伊丽莎白·贝内特”的灵魂,在一场诡异的狂风暴雨后,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这具名为“菲欧娜”的身体里吗?

    第一篇日记的字迹虽然稚嫩,但那份对家族的责任感却跃然纸上。格蕾丝的心跳得飞快,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探寻这个与自己共用过同一具躯壳的灵魂,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一生。

    【1802年12月13日】

    |父亲带回来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他应该比我大个五六岁吧,只是个头竟然比我高不了多少。父亲说他的名字是马尔科姆,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的哥哥,要和我们一起生活。

    哥哥不怎么喜欢讲话,但喜欢盯着我看。那种眼神,并不具备孩童般的好奇,也没有任何敌意。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里面带着点悲戚与怀念。一定是我自身经历的原因吧,不自觉就以一个成熟的大人的思想去描述一个孩子。

    听父亲说,马尔科姆曾经是个饥寒交迫的流浪孤儿。既如此,我这个身为妹妹的大姐姐,自然要好好照顾他。|

    看到这里,格蕾丝忍不住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马尔科姆在书房里向她哭诉的那段初见的真相。在马尔科姆的记忆里,是那个天使般的小女孩接纳了他;但事实却是,年仅六岁的小女孩躯壳里,住着一个成熟又包容的灵魂。

    难怪马尔科姆会对她产生那样超越了寻常兄妹的,近乎于信徒对神明般的病态依恋……

    接下来的好几十页,墨迹逐渐变得成熟、流畅,笔锋中透着不让须眉的凌厉。菲欧娜记录了许多关于庄园日常管理的细节。

    她与马尔科姆之间的相处,确实也如卡拉在起居室里回忆的那样,既有共同守护家族的默契,又有各自灵魂深处的坚持。

    马尔科姆喜欢将自己关在画室里打磨画技;但菲欧娜却不爱把自己限定在绘画、刺绣和音乐这些属于贵族淑女的传统技艺里。

    她的日记里写满了对大宗谷物贸易的见解和对纺织厂水力改良的构想。

    她最爱的是在格伦马利的广袤草场上,骑着心爱的小马维罗纵情狂奔。

    格蕾丝仿佛能看到那个鲜活骄傲、充满野心的爱尔兰少女,在格伦莫尔庄园里肆意绽放的模样。

    时间在日记的翻阅中飞速流逝,一直来到了1814年。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日记本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1814年4月8日】

    |这一天,格伦马利收到一笔大订单。一位英格兰绅士在我们马场订购了许多品种马和猎狐犬。虽说马场也有和英格兰那边对接的业务,但收到这么大量的需求倒还是第一次。

    律师将订购协议呈给我看,我竟然在上面看到菲茨威廉·达西的名字!

    德比郡的达西先生,我竟然再一次遇见了你!只是我实在不知道,在这茫茫的轮回之中,是不是只有我才带有前世的记忆。达西先生,你向我们大量订购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你是故意要与凯利家族产生牵连吗?

    这一次我没有带上伪装,在剑桥大学遇见你,你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你吗?|

    “砰”的一声闷响,那本沉重的日记从格蕾丝的双手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她的耳边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疯狂地嗡鸣,大脑在极度的眩晕中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德比郡的达西先生!所以说,菲欧娜和达西先生根本不能说是萍水相逢的旧相识,他们的羁绊和纠葛,竟然早已历经两个世界,跨越了前世与今生!

    在菲欧娜不为人知的“前世”里,她甚至在剑桥大学与达西相识。他们是什么关系?是挚友?还是……刻骨铭心的恋人?

    格蕾丝只觉得心脏猛地抽痛起来,她说不清道不明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铺天盖地的荒谬感、深不见底的恐惧、以及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自我怀疑,彻底将她裹挟。

    如果达西先生早就认识菲欧娜,而他们之间有着那样深刻的宿命羁绊……那她算什么?

    她想起了在梅里顿的舞会上,达西第一次看到她时那带着震惊与探究的眼神;她想起了在内瑟菲尔德庄园,他总是用充满深意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她;她想起了在这个时空的初雪中,他单膝跪地,深情地唤她“格蕾丝”……

    他爱的是谁?透过这具名为“菲欧娜”的躯壳,他究竟看到的是伊丽莎白,还是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故人?

    如果他真的像菲欧娜怀疑的那样,也保留了前世的记忆,那他为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都是为了弥补前世的某种遗憾?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具身体的新主人,她以为自己用伊丽莎白的灵魂得到了达西的爱。可是现在,这本日记残忍地告诉她:你不过是一个可笑的替身,一个无耻的窃贼!

    如果抽离了这具属于菲欧娜的皮囊,菲茨威廉·达西还会爱伊丽莎白吗?

    彻骨的痛苦让格蕾丝几乎无法呼吸。她强忍住想要立刻逃离这个世界的冲动,瘫坐在地毯上,再次捡起了那本日记。

    她必须看下去。

    她必须知道真相,哪怕这个真相会将她彻底毁灭。

    纸张在她的指尖翻动,日记的记录变得越来越稀少,字迹也变得越来越潦草。

    【1816年7月12日】

    |灾难接踵而至。接连两艘满载货物的货船都在海上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风暴,无人生还。纺织工厂的海外订单全部违约,面临着巨额的索赔,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凯利家族已经在风雨飘摇中岌岌可危。

    马尔科姆与我日日奔走在都柏林,周旋在那些曾经对我们阿谀奉承的权贵之间,试图寻求一笔贷款。可是,墙倒众人推,没有任何人愿意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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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伸出援手。

    父亲终于还是病倒了。他病得很重,咳出的血染红了手帕。可哪怕在病中高烧不退,他日日过问的,依然是我们家族的基业。我实在是……没有经历过这样惨烈的艰难考验。我感到深深的无力。

    昨夜,马尔科姆向我提议,将格伦马利马场抵押给英格兰的银行。可那是我们凯利家族世世代代留存下来的心血,是我们立足的根本!我实在是不忍心!我一直在拒绝他,我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我知道我们的困境实在难以攻破,上帝啊,请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吧!

    经过深思熟虑,我最终还是决定做出一个疯狂的举动——前往英格兰,亲自去找菲茨威廉·达西帮忙。

    为了探明他是否也像我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也为了……放下我所有的骄傲,恳求他看在过去的份上,向凯利家族施以援手。我孤注一掷。如果连他也拒绝我,如果这最后的一线生机也无法成功,我也就只能认命了。

    我向马尔科姆提出了要前往英格兰的想法,他虽然感到不解且愤怒,却在我的坚持下,最终没有过多干涉我。他让肖恩管家陪我一同渡海过去。

    希望他孤身一人,能够在这场毁灭性的风波里挺住。父亲,等我回来!|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1816年7月。

    这正是她在朗博恩田地里浑身是伤醒来的时间!所有谜团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拼凑在了一起。

    菲欧娜原本是去英格兰找达西先生的。那原本的菲欧娜呢?她的灵魂是否已经消逝了?

    格蕾丝猛地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从绝望中清醒过来。

    她强迫自己继续去思考这些事情。

    所以……当达西先生第一次与她相遇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认出了这具属于“菲欧娜”的躯壳!他知道她是谁!

    可是,在接下来的所有相处中,他从来都没有点明过这个事实!他自然地接纳了她的失忆,深情地向她求婚……

    格蕾丝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所有的感情瞬间化为了一堆满是谎言与背叛的废墟。

    她开始疑惑:他真的爱我吗?他爱的是我这个名叫伊丽莎白的灵魂,还是已经彻底死去的菲欧娜?

    “我到底是谁……”

    她取代了菲欧娜的位置,霸占着他人的亲情,享受着格伦莫尔庄园的安宁与财富。最可怕的是,她以“菲欧娜”的容颜,获取了原本可能属于菲欧娜的,来自达西先生的爱情!

    “咳咳……咳咳咳!”

    格蕾丝伏在地毯上,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她的肺腑都咳出血来。

    她有着太多的话想问。

    她想冲到英格兰,抓住达西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你到底在透过我的眼睛看谁?”

    可是……她不能。

    她发觉她没有任何理由发出这样的疑问。

    如果达西爱的是菲欧娜,那么她只是一个窃取了别人躯壳的小偷,她有什么资格去抢夺属于原主的所得之物?

    如果达西爱的是伊丽莎白,那么面对着那个死去的灵魂,她又有什么资格理直气壮地去独占这份爱情?

    窗外,鹅毛大雪依旧在狂风中肆虐。格蕾丝将自己紧紧地蜷缩成一团,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躺在她的脚边。

    她终于明白,命运给予她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恩赐,而是一场根本无法逃脱的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