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初冬,寒意悄然无声地席卷而来。空气凛冽而潮湿,道路两旁的橡树和榆树早已褪去金黄,只剩下苍劲的枝桠在天空下舒展。草坪上覆盖着一层白霜,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凯利家族的马车正行驶在通往都柏林近郊的宽阔车道上。车厢内放置了一个小巧的黄铜炭炉,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格蕾丝端坐着,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掠过的初冬风景。
马尔科姆此刻正坐在她的对面。他穿着一身厚实的深灰色厚呢双排扣礼服,正借着车厢内透进来的晨光,翻阅着几份关于冬季港口装船和货运情况的记录。
“在想什么?菲欧娜。”
格蕾丝收回视线,回答道:“我只是在好奇,汤普森先生的聚会将是怎样一番光景。听闻他们家族在威克洛郡上流交际圈颇有分量,想必纵使天寒地冻,也依旧会宾客盈门吧。”
“汤普森是个精明且富有野心的商人。他凭借财富购买土地,进入乡绅阶层。今天这场聚会,名义上是女士们的室内茶话会和绅士们的消遣,但实际上,威克洛和都柏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
“进入冬季,爱尔兰的许多农产品和布匹的出口都需要尽快在冬季风暴来临之前完成装船。我们需要汤普森家在港口的人脉来疏通这些线路。菲欧娜,你无须担心,只要像从前那样,在起居室里展现出凯利家族女儿应有的优雅即可,剩下的生意交给我。”
“我明白,哥哥。”
不久,一座宏伟的乔治亚式建筑映入眼帘——这便是汤普森家族的罗斯蒙特庄园,大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马车。
汤普森先生是一位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绅士,此刻他正满脸红光地带着几个仆人在台阶上亲自迎接宾客。
“噢!凯利先生!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您能赏光大驾,罗斯蒙特庄园简直感受到了如春的暖意!”汤普森先生一看到马尔科姆走下马车,立刻迎了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
马尔科姆疏离地与他握了握手,颔首道:“汤普森先生,日安。您的庄园在冬日里依旧如此令人赞叹。”
随后,马尔科姆转过身,将刚刚踏出车厢的格蕾丝牵引下来。
“美丽的菲欧娜小姐!自上次舞会后,我们已经好久不见。快请进吧!外面风大,起居室里已经烧旺了壁炉。”
寒暄过后,马尔科姆被汤普森先生以及一群衣着考究的绅士们簇拥着,径直走向了宅邸西侧的台球室和酒室;那里是男人们在谈笑间决定成百上千英镑生意的权力场。格蕾丝则由一位女管家引导着,走向了位于南侧的起居室。
起居室内,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威克洛郡的名媛和贵妇。她们用蕾丝和珠宝将自己装饰得光彩照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近期的社交八卦和即将到来的冬季舞会。
“菲欧娜!我最亲爱的朋友!”格蕾丝刚一踏入房间,卡拉便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她。
“卡拉,很高兴见到你。你今天真漂亮,这身玫瑰色的裙子衬得你气色好极了。”
“噢,亲爱的,快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卡拉亲昵地挽住格蕾丝的手臂,将她拉到靠近壁炉的双人沙发坐下。
格蕾丝白了她一眼:“卡拉,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三天前不是才在城里的裁缝店碰过面吗?”
“是啊,三天前。”卡拉凑近格蕾丝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可是,对于某些正处于热恋中的人来说,三天简直就像是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季,不是吗?我可没忘记之前是谁找借口溜出门,在威克洛山脉脚下和某位英格兰绅士策马狂奔的。”
格蕾丝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她警惕地环顾了四周,确认那些贵妇们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的角落,这才转过头回应:“你小声些!要是让我哥哥听到一星半点,我就再也别想踏出格伦莫尔庄园半步了。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拜托,菲欧娜,整个威克洛郡有哪匹好马的动向能逃过汤普森家族的耳朵?”卡拉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况且,你以为那位达西先生这半个月来,为什么一直以考察港口为由滞留在这里?他可是放着庞大的彭伯利庄园不管,宁愿在爱尔兰挨冻。我若是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那我就不配做你最好的朋友了。”
“其实我今天有一件事需要向你坦白。”卡拉看着格蕾丝羞涩的模样,笑意更深了,“我知道你这几天因为被你哥哥关在书房里查账,心里一定闷坏了,也一定很想见他。所以……我私下里向父亲提议,以汤普森家族的名义给达西先生发送了今天聚会的请柬。”
“什么?!卡拉,你疯了!哥哥也在场,如果他们在这里起了冲突……”
卡拉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达西先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知道该如何应对。更何况,作为你的朋友,我怎么能忍心看着你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饱尝相思之苦呢?今天可是个绝佳的机会,让他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你哥哥面前,展现他的实力。这可是我费尽心思创造的机会,你们要好好把握。”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之时,门廊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原本正热烈交谈的贵妇们纷纷停了下来,将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投向了门口。
在这个半私人的聚会上,突然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菲茨威廉·达西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青色双排扣冬季大衣,在管家的指引下来到室内。
四散的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知道他是谁,只疑惑为什么汤普森家会邀请一位陌生的英格兰人。纵然达西先生的仪态无可挑剔,但他们对于傲慢的英格兰地主阶级总是带着天然的防备。
达西先生似乎对周围那些带有窥探的审视都不为所动。他仿佛不经意地朝坐在壁炉角落的格蕾丝望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格蕾丝感到一阵强烈的悸动。她迅速垂下眼眸,假装去端茶杯,以掩饰自己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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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在一旁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格蕾丝,揶揄道:“亲爱的,如果达西先生再朝这边望几次,我想整个起居室的人都会发现他的秘密了。没想到他为了你,甚至愿意孤身一人闯入这个完全陌生的爱尔兰社交圈。走吧,我们得装作不经意地过去打个招呼,毕竟我可是女主人。”
此时,得知有贵客抵达的汤普森先生已经从台球室匆匆赶来。
“达西先生!真是一份巨大的惊喜!您的到来让我们罗斯蒙特庄园蓬荜生辉。”
“汤普森先生,感谢您的邀请。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能有一个如此温暖的避风港,是我的荣幸。”达西优雅地行了一个绅士礼。
汤普森先生立刻将达西引荐给了几位爱尔兰老乡绅。起初,他们对这位年轻气盛的异乡人抱有些许偏见,甚至还有人故意抛出了几个关于冬季港口煤炭进口和英格兰新关税法案的尖锐问题。
然而,达西先生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胆怯与高傲,从容应答道:“先生们,我理解各位对关税变化的忧虑。但在我看来,与其将目光局限于一时的税率涨跌,不如思考如何提升土地本身的价值。
“彭伯利这些年来,一直在改良羊群品种和牧场管理。优质的羊毛、精良的亚麻制品,即使在市场波动之时,也总能获得买家的青睐。爱尔兰拥有广阔的草场、优秀的马匹和勤劳的农民,如果各位愿意在品种改良和规模经营上投入更多精力,我相信,贸易自然会找到它的出路。
“真正值得投资的,从来不是某一条航线,而是土地,以及生活在土地上的人。”
他引经据典、语气沉稳、逻辑严密,展现了他在土地经营上的深谋远虑。原本想要刁难他的老乡绅们,渐渐地收起了轻视的神色,眼中开始流露出信服。
不久之后,马尔科姆也从台球室走了出来。他看到众星捧月的达西,眉头立刻皱得更深了。
汤普森先生虽然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但他内心里更看重利益的结合。他立刻走上前去充当桥梁。
“凯利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位是来自英格兰德比郡的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刚才关于地产经营和长期贸易的见解,实在是让人耳目一新。”
马尔科姆走上前,主动伸出了手:“达西先生的大名,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在这般酷寒的冬季,您竟然还没有返回英格兰。”
“凯利先生。”达西伸出手,与马尔科姆紧紧相握,“爱尔兰的冬季固然凛冽刺骨,但这里的商业潜力和风土人情,却有着让人无法轻易割舍的魅力。更何况,彭伯利一直希望能够与格伦莫尔庄园在纯种马繁育和冬季饲料供应链上有更深入的合作。”
马尔科姆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手:“凯利家族在生意投资上一向谨慎,对于庞大的跨海合作,我们需要时间来评估。尤其是有些事情,仅靠所谓的诚意,并不足以让我安心。”
“我完全理解,凯利先生。我有着足够的耐心来证明我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