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马尔科姆上次在书房里对格蕾丝进行了一番耐心的教导之后,她的生活重心悄然发生了转移。那间书房如今成了她每日流连时间最长的地方。

    格蕾丝日复一日地跟在马尔科姆身边,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账务、地租、甚至是航运和农场管理的知识。

    表面上,她是一个急于了解凯利家族庞大运行机制、渴望为哥哥分忧的乖巧妹妹;但在内心深处,她始终想要探知真相。

    她在寻找当年达西先生资助凯利家族的蛛丝马迹。那些秘密的资金流动,必定会在浩如烟海的账目中留下痕迹。

    只不过,凯利家族的产业远比她想象的更错综复杂。纺织厂的股份、大片农庄的收成、远洋贸易的红利、庄园的日常开销,每一本账簿都深不见底。

    直到那一天,格蕾丝正翻阅着一本来自格伦马利马场的陈年账簿,账面记录着一笔笔数额惊人的交易。她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滑动,突然在其中一行停顿住了。

    那是一笔关于大宗纯种马的出□□易单。买方的地址赫然写着:英格兰,德比郡,彭伯利庄园。

    而在这份账单末尾的落款处,则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菲茨威廉·达西。

    格蕾丝震惊得睁大了眼睛,她迅速将视线移向这笔交易的日期,却发现那是在她第一次在梅里顿舞会上见到达西先生的很久之前。

    无数个念头瞬间在她的脑海中翻涌激荡。这意味着,达西先生早在和自己相遇之前,就已经与凯利家族,甚至可能与菲欧娜有了交集。

    他知道菲欧娜吗?他们曾经见过面吗?那些马匹,是单纯的商业往来,还是某种更深层联系的掩护?

    理智告诉她,不能立刻下定论。彭伯利拥有广袤的土地和首屈一指的马厩,达西先生作为一位极其富有的绅士,对纯种马有着特定的品味和需求,从格伦马利马场进口马匹,在当时的乡绅圈子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生意往来。

    格蕾丝悄悄地将那一页折起一个角,决定留待日后慢慢查证。仅仅凭一张账单,并不能证明达西对菲欧娜有过什么特殊的关注,更不能直接等同于那笔神秘的资助。

    她收回思绪,抬起头看向坐在书桌另一端的马尔科姆。

    这段时间,马尔科姆也时常在书房里处理各地送来的加急信件和繁杂事务。他工作时非常专注,手中的羽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今,她亲眼见证哥哥为了家族日夜操劳,防备已在不知不觉中卸下。

    格蕾丝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吩咐女仆去准备下午茶。不一会儿,她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正冒着热气的红茶,以及几碟散发着黄油和肉桂香气的小点心。

    “哥哥,你已经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格蕾丝将托盘放在书桌空出的角落,为他斟满一杯红茶。

    马尔科姆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她,由衷地微笑道:“有你在身边嘘寒问暖,我怎么会觉得累?”

    格蕾丝顺势在他身旁的软椅上坐下,一边将点心推到他面前,一边旁敲侧击:“我刚刚看了格伦马利马场的账目,那些交易真是庞大。我竟不知道,我们的马匹不仅供应爱尔兰,还远销英格兰的各个郡呢。”

    “那是自然。凯利家族的马场在整个不列颠都是享有盛誉的。”马尔科姆耐心地向她解释。

    格蕾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究达西的名字。她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提出了萦绕在心头已久的想法:“哥哥,其实,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我在朗博恩生活的这一年里,贝内特一家对我照顾有加。他们虽然并非大富大贵,但每个人都将我视如己出,分享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如今我平安回到凯利家,可我心中始终觉得欠了他们一份人情……”

    她停顿了一会儿,仔细观察着马尔科姆的脸色,继续说道:“我想给朗博恩寄去一笔款项,作为我那一年的生活费用,也算是表达凯利家族的一份谢意。你会同意吗?”

    她原本做好了要费一番口舌去说服马尔科姆的准备,甚至想好如果他拒绝,她该如何用自己名下的零用钱来悄悄补贴。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任何的犹豫。

    “菲欧娜,你既然是凯利家族的女儿,在外受到恩惠,自然要涌泉相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怎么会不同意?”

    他直接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带有凯利家族徽章的信笺纸。

    “贝内特一家在你落难时给予了庇护,这份恩情确实需要好好答谢。我会通过都柏林的银行,开具一张由伦敦霍尔银行承兑的银行汇票。这样,贝内特先生只需要拿着汇票去伦敦,或者交给他们当地的银行家,就能直接兑换成现款。”

    “你觉得,两千英镑够不够表达我们的谢意?”马尔科姆抬眼看向格蕾丝。

    “两千英镑?!”格蕾丝震惊得无言以对。这相当于贝内特先生在朗博恩整整一年的全部收入!

    “怎么,嫌少吗?”马尔科姆蹙眉,“如果你觉得不够,五千英镑也是可以的。凯利家绝不会在恩人面前显得吝啬。”

    “不不不,两千英镑已经非常慷慨了,哥哥!”格蕾丝连忙摆手。

    马尔科姆不仅迅速开好了那份银行汇票,还亲自提笔,用诚恳谦逊的措辞,为贝内特先生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随后,他将汇票和信件郑重地装入信封,滴上火漆印。

    格蕾丝心中的感动已然决堤,顾不得那些淑女的矜持,扑上前紧紧地拥抱住了他。

    “谢谢你,哥哥。你真好。”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马尔科姆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便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是我的妹妹。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当天晚上,格蕾丝回到房间后,久久不能平静。她点亮了书桌上的烛台,迫不及待地想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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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发生的一切,分享给她最亲密的朋友。

    她提起笔,给伊丽莎白写下第二封信:

    【我最亲爱的伊丽莎白:

    自从上一封信寄出后,我的心境经历了剧烈的起伏与变化。

    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个或许你已经有所察觉的消息。丽兹,我已经与达西先生彻底说清道明了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些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往事,都在坦诚的交流中烟消云散。我终于能够确信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可横亘于我们面前的现实阻碍依然存在。最大的难题,便是我必须要考虑如何让我哥哥接受他。哥哥对我的保护欲极强,他对任何试图接近我的绅士都抱有深深的审视。接下来要怎样过他那一关,让他相信达西先生就是那个能够托付终身的人,我还需要慎重地斟酌一番,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说到我哥哥,丽兹,我必须向你坦白我之前偏见。你还记得我曾向你抱怨过他的专制与深沉吗?我实在是大错特错了。这段时间,我每日跟在他身边,在书房里学习管理账务。我这才真正见识到了凯利家族产业的庞杂。凯利家族既拥有广袤的农庄,又涉及纺织、远洋贸易领域,甚至还有闻名不列颠的纯种马培育场!账簿上的那些繁琐的专业术语和进出项,常常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我时常在想,要是此时加德纳先生在场就好了!他定能以敏锐的商业眼光洞悉其中的关窍,这些复杂多变的运作机制在他看来,想必也别有一番趣味。

    而我的哥哥马尔科姆,他知识渊博得令人惊叹,处理事务时有着雷厉风行的果决,但同时他又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是一个有着责任心的好人。

    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这也是促使我写这封信的最重要原因。今天下午,我向哥哥提出了想要给朗博恩寄去一笔生活费用的想法,以此来微薄地报答你们在我最无助的那一年里给予我的庇护。我本以为他会觉得我多此一举,或者可能会因为我不懂事而生气。

    可是,丽兹,你绝猜不到他做出了怎样的反应!他不但立刻答应了,而且认为这是凯利家族理所应当的责任。他亲自起草了一封给贝内特先生的感谢信。更重要的是,他通过都柏林的银行,开具了一张两千英镑的银行汇票,并委托伦敦的银行进行承兑,这笔款项很快就会连同这封信一起送达朗博恩。

    我之前竟然错怪了这样一个深爱着我,如此宽容且品德高尚的兄长。我现在感到无比的内疚,同时也感到万分幸福。我终于回到了真正的家,有一个全心全意爱护我的哥哥,还有一个默默陪伴着我的爱人。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这份信件和汇票能顺利抵达朗博恩。替我为简送上最美好的祝福,祝她新婚快乐。再替我向贝内特先生和夫人致以我最诚挚的敬意与问候。

    请务必尽快回信,告诉我你近来的一切。

    你永远忠诚的、满怀爱意的,

    格蕾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