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伯利的餐厅内,柔和的暖烛在吊灯上跃动,为整个空间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先前因心绪不安而产生的隔阂,已然化作彼此间的默契。

    用餐至半途,达西搁下餐具,宣布了一个决定。

    “乔治安娜,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知你。明天清晨,格蕾丝小姐将先行启程离开彭伯利。她需要返回赫特福德郡一趟。”

    她惊讶地抬起头,带着满脸的不解:“可是姐姐,不是说好我们要一起出发去伦敦吗?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先回去呢?”

    “我只是……”格蕾丝流露出一丝无措。那些原本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缜密借口,在乔治安娜那毫无防备的目光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达西先生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头:“乔治安娜,请不要这样毫无缘由地追问。格蕾丝在朗博恩居住的这一年来,承蒙贝内特一家诸多照顾,那里还有许多积压的私人事务需要她亲自回去料理。在那之后,我会派人去接她。”

    他口中唤出的,是 “格蕾丝”。乔治安娜心思敏锐,当即发觉其中异样。

    她望向兄长,昔日冷峻威严的脸此刻竟满是温柔迁就,而后又转头向一旁手足无措的格蕾丝看去。

    她恍然顿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好吧,既然哥哥已经安排好一切,那我只能在伦敦的家里静静等候了。不过,格蕾丝姐姐,你一定要快点把事情处理完。再拖延下去,哥哥怕是就要沉不住气啦。”

    这句玩笑话让达西先生的耳根罕见地泛起了微红。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啜饮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久等的。”格蕾丝宠溺地为乔治安娜拢了拢头发。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格蕾丝换上一身适合长途旅行的深灰色长裙,肩上披着一件轻薄的羊绒披肩。她走出大门,发现管家雷诺兹太太已经早早地候在了台阶下。

    这位在彭伯利效力半生,亲历达西家族两代沉浮的老妇人走上前来,牢牢地握住了格蕾丝的双手。

    “格蕾丝小姐,请允许我在您临行前,为您献上一个老仆人最诚挚的祝福。无论您此行去向何方,请务必珍重自身。愿仁慈的上帝保佑您,平安地找到属于自己的真正归宿。彭伯利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我们都在这里等您回来。”

    “谢谢您,雷诺兹太太。您的善意我将永远铭记于心。”格蕾丝深受触动,恭敬地向这位长辈行了一个礼。

    达西先生今天穿了一身卡其色的常服,晨曦微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他默然伫立在那里,始终一言未发。

    格蕾丝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坚定的笑容。随后,她在男仆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过了许久,马车终于驶入赫特福德郡那熟悉的林荫道。格蕾丝只觉一种宿命般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一年多前,她在一片泥泞的田野里睁开眼睛,满心惶恐与未知。而现在,她已知晓自己的身份,带着新生的感慨重返故地。

    格蕾丝踏入朗博恩的门厅,还没来得及脱下披风,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便从客厅里传了出来。

    “哦!你们快看看是谁回来了!是我们尊贵的、一直在外游山玩水的格蕾丝小姐!”

    莉迪亚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般从客厅里冲了出来。她快步走到格蕾丝面前,完全无视了其旅途的疲惫,伸出自己的左手晃来晃去,只为了炫耀她无名指上那枚象征着已婚身份的戒指。

    “格蕾丝,你真该来参加我在伦敦的婚礼!那是多么的体面,多么的风光!虽然我亲爱的维克汉姆先生觉得不用铺张,但我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军官夫人了!”莉迪亚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愚蠢的得意,仿佛她之前给整个家族带来的耻辱,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恶作剧。

    而乔治·维克汉姆先生正悠闲地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北方正规军制服,确实让他原本英俊的相貌显得更加风度翩翩。

    看到格蕾丝走进来,维克汉姆站起身虚伪地问候道:“格蕾丝小姐,多日不见,您依旧风采照人。听说您这段时间一直在德比郡的彭伯利庄园做客。能在那座宏伟的宅邸里享受一段高尚的时光,实在是令人羡慕。”

    简和伊丽莎白坐在沙发另一侧,面露难色。显然在格蕾丝回来之前,她们已经被迫忍受了这对毫无廉耻的夫妇许久。

    格蕾丝冷冷地注视着维克汉姆那张毫无悔意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与悲哀。这个男人,真可谓是把道貌岸然发挥到了极致。

    即便达西先生替他还清了所有的赌债,用一个体面的军官职位将他禁锢,他那刻在骨子里的卑劣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由于维克汉姆的军团有严格的报到期限,这对不受欢迎的夫妇并不能久留。他们很快就登上马车,在贝内特夫人不舍的哭喊声中扬长而去。

    朗博恩的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格蕾丝转向身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姐妹:“丽兹,简,请跟我来。我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对你们说。”

    她不由分说地牵起两人的手,将她们拉进了卧房,并谨慎地反锁上房门。

    “丽兹,简,关于莉迪亚的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被掩盖的真相。这件事情,根本不是加德纳先生出面解决的。他没有那么多闲钱,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势去逼迫维克汉姆就范。”

    两人的脸上流露着疑惑。

    “是达西先生。是他亲自在伦敦最肮脏的贫民窟里找到了他们。是他替维克汉姆还清所有的巨额赌债,买下那个军官职位,并设立信托基金。为了维护贝内特家族的体面,他将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加德纳先生。”

    “天啊……”简难以置信地跌坐在床沿上。

    伊丽莎白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真相已经彻底击碎了她对达西先生的所有误解。

    等两位姐妹稳定情绪,格蕾丝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在达西先生的帮助下,我已经查清了我的身世。”

    简和伊丽莎白同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我真正的名字,叫菲欧娜·凯利。我是爱尔兰凯利家族的女儿。我今天回来,就是为了向你们道别。我马上就要启程前往伦敦,过几天便渡海回爱尔兰。”

    “这么快?”简有些不舍地握住格蕾丝的手,“爱尔兰那么远……你这一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这一走,或许没有归期了。”格蕾丝轻声说道。

    伊丽莎白内心复杂地望向格蕾丝,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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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交汇。

    “丽兹,”格蕾丝上前一步,蹲在伊丽莎白的身前,“关于你我之间那些难以言说的牵绊,其实都不重要了。我曾以为自己注定在此无名无分地孤苦终老,可如今我终于幡然醒悟,命运将我推到这里,自然有它的道理。”

    她凝神望向伊丽莎白的双眼:“我祝福你,丽兹。我希望你能拥有最幸福圆满的归宿。我希望你的婚姻,不必屈服于对金钱的妥协,也不应受他人的逼迫,而要建立在平等的尊重与真正的爱情之上。我希望你,能够永远清醒地做你自己。”

    伊丽莎白虽然听得有些懵懂,心底却生出强烈的共鸣。她忍不住热泪盈眶,紧紧地抱住了格蕾丝。

    “我会的,格蕾丝……不,菲欧娜。”伊丽莎白哽咽着说道,“无论你在哪里,贝内特家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等我到了爱尔兰,安顿下来之后,我会给你们写信的。”格蕾丝轻抚着伊丽莎白的后背。

    格蕾丝提着简单的行李箱,来到会客厅。贝内特夫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嗅盐。她依然在为莉迪亚的离去而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夫人,”格蕾丝走到贝内特夫人面前,“感谢您这一年来对我这个异乡人的收留与照料。您的慷慨,我将永志不忘。”

    在全家人震惊的目光中,格蕾丝俯下身,伸出双臂,用力地拥抱了贝内特夫人。

    贝内特夫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不知所措地嘟囔着:“哦……哦,格蕾丝小姐……你太客气了……”

    紧接着,格蕾丝向走廊深处那间总是紧闭着房门的屋子走去。

    贝内特先生正坐在一张堆满账本的书桌后。他的神情显得疲惫不已,仿佛这场私奔风波已经彻底耗尽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儿精力。

    格蕾丝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桌前,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贝内特先生,在离开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向您澄清。是达西先生亲自在伦敦找到了莉迪亚和维克汉姆先生,并慷慨地支付了所有的巨额费用,摆平了这场丑闻。请您不要再让加德纳先生背负这沉重的荣誉了。”

    听到这个真相,贝内特先生猛地抬起头,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错愕与羞愧。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说出这些话语。

    “先生,您是一位聪慧的绅士,但在这个家里,您的袖手旁观造成了太多无法挽回的遗憾。我恳求您,在未来的日子里,请多花一点时间走出这间狭小的书房,去陪伴您的妻子和女儿,教导她们什么是对错,以保护她们免受世俗的伤害。”

    随后,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些许凄凉:“以后……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您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凯利小姐。祝你一路平安。”

    阳光斜斜地照在朗博恩门前的碎石车道上。达西先生安排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车夫正恭敬地拉开着车门。

    临走之前,格蕾丝将安妮小姐赠与她的曲谱,放在了玛丽的手里。

    她不敢再回头去看不舍流泪的家人们。

    直到马车渐行渐远,格蕾丝才终于忍不住从车窗里探出头,凝望了一眼隐匿于绿色橡树林中的朗博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