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了树林,双颊的热度在微凉的林荫下迟迟不肯散去。

    “原来你在这儿,让我们好找。”伊丽莎白轻快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她身后跟着神情愉悦的加德纳夫妇。

    格蕾丝平复了一下心情,强迫自己展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这里的景色实在太迷人,我不觉走得远了些。”

    话音刚落,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达西先生正拨开低垂的树枝,快步朝这边走来。

    伊丽莎白下意识地看了格蕾丝一眼,又看向那位显然已经顾不得仪态的绅士。一个朦胧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里。

    达西先生在距离众人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先是向伊丽莎白行礼。

    “伊丽莎白小姐,真没想到会在彭伯利见到您。”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屈膝回礼,“我们也深感意外。雷诺兹太太曾提到您明日才会归来,否则我们断不敢如此贸然打扰。”

    “是我的行程提前了,我不希望……”达西先生的话语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站在一旁,低垂着眼帘的格蕾丝,“我不希望错过这样好的天气。”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是我的舅舅和舅妈,加德纳夫妇。他们一直对德比郡的风光赞赏有加。”

    按照以往的认知,伊丽莎白本以为达西先生在听到对方是来自伦敦贸易界的亲戚时,会露出冷淡的疏离。

    然而,令她大吃一惊的是,达西先生不仅没有显露出半分傲慢,反而郑重地向加德纳夫妇行了礼。

    他甚至主动挑起话题,询问加德纳先生对德比郡渔猎环境的看法,还和加德纳太太谈起德比郡过去的美景。其谈吐间的真诚与教养,也让加德纳夫妇立刻对他产生了好感。

    “诸位现在住在兰布顿吗?”达西先生问。

    “是的,先生,那是个非常幽静的小镇。”加德纳先生回答。

    “如果诸位不嫌弃,我希望能邀请你们在明日前来彭伯利正式做客。我的妹妹乔治安娜也非常渴望结识新的朋友。”达西先生的语气异常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请求。

    加德纳夫妇欣然接受了邀请。寒暄一番后,达西先生便以处理庄园事务为由先行告辞。

    第二天,加德纳一家的马车再次驶入彭伯利,他们发现这里的气氛已与昨日大不相同。

    达西先生亲自在宅邸门口迎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挺括的深蓝色常服,显得神采奕奕。在他身边,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位是我的妹妹,乔治安娜。”达西先生介绍道。

    乔治安娜的发丝璀璨似鎏金,清澈的眼神中带着难掩的羞怯。格蕾丝似乎看出了这个女孩内心的柔软,微笑着握住她的手,让她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我听哥哥提起过二位,他说你们都是非常有才华的小姐,今日终于有幸相见了。”

    “达西小姐太客气了,能见到您才是我们的荣幸。”格蕾丝柔声应道。

    众人移步至起居室。这里的布置极尽典雅,一架造型考究的博德里普钢琴①占据了房间最显眼的位置。

    格蕾丝意外地发现,宾利先生和宾利小姐竟然也在座。宾利先生一见到伊丽莎白,那张热情的脸上便绽放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他迫不及待地走过来问候,言语间满是关切。

    “伊丽莎白小姐,见到你真高兴!赫特福德郡的一切都好吗?令尊令堂是否安康?简……贝内特小姐可还安好?”

    伊丽莎白从容不迫地一一作答,心中暗暗感叹,还好这位先生的深情并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磨灭。

    坐在一旁的宾利小姐却显然不怎么痛快。她眼瞧着达西先生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环绕在格蕾丝周围,又见自家的哥哥毫无顾忌地对伊丽莎白大献殷勤,她的理智逐渐被啃食殆尽。

    她阴阳怪气地插话道:“说起老熟人,我倒是想起了一位。伊丽莎白小姐,不知道那位风度翩翩的维克汉姆先生近况如何?我听说他在民兵团里可是大受欢迎呢。”

    这个名字一出,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跌破冰点。正在钢琴前试音的乔治安娜,双手猛地一抖。

    “叮——”一个突兀而刺耳的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钢琴边的两个女孩。乔治安娜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就要砸下。

    宾利小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嘲弄,正准备借机再讽刺几句伊丽莎白,却听见一个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格蕾丝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乔治安娜颤抖的手,转过头对众人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是我太急于表现,还没跟上达西小姐的节奏,竟然弹错了一个八度。果然我的琴技还是才疏学浅,真该好好闭门思过呢。”

    她一边说,一边轻捏乔治安娜的手心,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乔治安娜抬起头,久久凝望着格蕾丝那如同绿色湖泊的眼睛,原本如乱麻般蔓延的恐惧平复了下来。

    与此同时,格蕾丝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她转过头,直视着神色僵硬的宾利小姐,语笑嫣然地说道:“不过,我依稀记得,去年夏天在内瑟菲尔德庄园时,我曾多次有幸聆听宾利小姐的演奏,您的钢琴技艺堪称一绝。既然我刚才那拙劣的失误打扰了诸位的雅兴,为了弥补我的过错,不如由宾利小姐亲自移步,为我们弹奏一曲?也好让我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姑娘开开眼界,不知您意下如何?”

    宾利小姐骑虎难下,若拒绝,便是承认自己浪得虚名、技不如人;若答应,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无法静心演奏。在达西先生那审视的目光下,她只能咬着牙,强撑着笑脸站起身。

    “既然格蕾丝小姐这么说,我便献丑了。”

    钢琴声再次响起,虽然技巧华丽,却少了感情与灵性。格蕾丝退到一旁,正巧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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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达西先生走过来的步伐。

    “谢谢你,为你所做的一切。”

    格蕾丝只是客气地垂首,回应道:“达西小姐是个值得温柔对待的好女孩,我只不过是随心而动罢了,先生。”

    午餐后,阳光斜斜地洒在彭伯利的露台上。正当众人闲适交谈时,门廊处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众人纷纷回眸,只见来人身着英挺的军装,眉宇间神采飞扬。此人正是格蕾丝和伊丽莎白在肯特郡结识的菲茨威廉上校。他的臂弯里,正挽着一位举止端庄、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士。

    “各位,请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菲茨威廉夫人。”上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柔情。

    格蕾丝惊讶地发现,这位新婚的上校比起以前更加健谈了,甚至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兴奋。他无拘无束地坐在沙发上,拉着达西先生的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们在旅途中的趣事,而他的新婚妻子则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他,不时微笑着纠正他夸张的辞藻。

    “菲茨威廉上校看起来真是幸福极了。”伊丽莎白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由衷地发出感叹。

    “确实如此,”格蕾丝向伊丽莎白凑近了一些,将头搭在她的肩膀,“看到他们这样,我倒有些开始相信婚姻也能够令人快乐了。”

    只不过,这份浓情蜜意的分享可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宾利小姐站在落地窗边,与一旁的火热攀谈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她目睹上校夫妻如此恩爱,又瞥见不远处的达西先生总是在认真倾听格蕾丝的话语,失落与酸楚充满了她的内心。

    她骄傲地转过身去,忍不住用手帕拭泪。曾经她天真地幻想着自己能成为彭伯利的女主人,以接受众人艳羡的目光。现在看来,她已经全然没有机会了。

    此时,乔治安娜悄悄绕过人群,来到了伊丽莎白和格蕾丝身边。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两位姐姐的喜爱和依赖。

    她压低声音,调皮地对两人眨了眨眼:“伊丽莎白姐姐,格蕾丝姐姐,明天下午……哥哥要带加德纳先生去钓鱼,大概要到傍晚时分才会回来。你们能不能偷偷来我的私人起居室?我想邀请你们共进下午茶,没有那些烦人的规矩,只有我们三个。我还可以给你们弹奏那首我新学的奏鸣曲。”

    格蕾丝和伊丽莎白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的眼波接连在两位姐妹之间流转,脸上还带着几分促狭:“那我们可得提前准备好绝密的闲聊话题了。”

    乔治安娜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又羞怯地朝哥哥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注意这边,便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会裙摆,跑到钢琴边坐下。

    在离开彭伯利前,格蕾丝坐在马车上,回头望去。达西先生正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他身披着德比郡午后的余晖,在扬起的微尘中彻底融进暖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