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阿哥只想咸鱼躺平 > 44.夜话
    太子复朝之后,宫里又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这种安静跟从前不太一样。以前是水面平平的,看不出底下有什么。现在是风停了,水面也平了,但底下那些东西还在,只是暂时不动了,叫人总觉得哪一天又该翻上来。大阿哥那边的人说话声音小了一些,毓庆宫的门重新开了,王瑞又站回了老地方,廊下的画眉也挂回来了,叫得和从前一样响亮,像是从来没被撤走过似的。

    胤祉的日子没什么变化。尚书房的课照上,散学后回阿哥所,偶尔拐去永和宫坐一会儿,再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去。昭宁比刚进门那阵子安分了一些,不再到处跑了,大部分时间待在院子里,侍弄那棵枣树苗,或者坐在炕上翻话本子。她看话本子的时候不爱说话,翻页翻得很快,有时候抬起头来想一想,又低头继续翻,像是书里写的那些热闹事比院子里真热闹还好看。小路子有时候端茶进去,她会头也不抬地说声“放着”,小路子放了茶就退出来,回头跟胤祉说,福晋看话本子的时候谁都不理。

    胤祉由着她看。他书案上有几卷备着的书,有时候空了也翻一翻,不怎么出声,两个人各看各的,屋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不好。

    那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院子里还没点灯,胤祉正坐在书案前翻书。他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不重,三下,停了一下,又两下。小路子的脚步声从廊下响起来,然后是一阵低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小路子推门进来,站在门边,声音不大:“三阿哥,太子来了。”

    胤祉放下书,站起来。

    太子是自己走进来的,没带太多人,只跟了一个小太监,在廊下等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没戴帽子,头发束着,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三弟,没打扰你吧?”

    “没有。殿下进来坐。”

    太子迈步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屋里没有旁人,小路子退了出去,把门带上。窗户半开着,暮色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混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书案上那盏灯还没点,光线从门口和窗户透进来,把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胤祉伸手把灯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灯亮起来的时候,太子的脸在光里显出来——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但人还是瘦着,颧骨那里撑着一层薄薄的皮,眼眶下面那一圈青还没完全褪干净。他坐的姿势比以前松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端着,背靠进椅背里,双手搁在扶手上,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像是终于不用再端着什么了。

    胤祉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太子接过去,没有喝,搁在手边。

    “我过来坐坐。”太子说,“好些日子没跟你说话了。白天人多嘴杂,晚上清净些。”

    “前阵子你病着,不好多打扰。”

    “倒也不算打扰。”太子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书,没去翻,“你最近在尚书房,大哥那边的人有没有找你说什么?”

    “没有。各上各的课。”

    “那就好。”太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不声不响的,也没人留意你。以前我还担心你年纪轻沉不住气,现在看来你比你大哥稳当多了。”

    他说完这句没有继续,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像是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屋里的光影在墙上铺着,灯芯烧了一会儿,发出细响,火苗抖了一下才重新稳住。隔了好一阵太子才继续开口,他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在斟酌什么。

    “三弟,我跟你说一句话,你记住就行。”太子的语气放得比方才轻了一些,语速也慢,“这宫里,有时候不动比动管用。你站哪儿都有人盯着,你不动,别人反而看不清你。你一动,不管往哪边走,都会有人觉得你站了队。”

    他没有等胤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话说完,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刚才那话只是顺带一提,不是专程过来说的。他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停了一小会儿,才又抬起来。

    “我病这一场,想清楚了一件事。”他说,“有些事你急也急不来。你不急,它反而会自己往你这边靠。这些年我一直觉得皇阿玛在敲打我,现在想想,他敲打我,是因为他还愿意敲打。”

    这句话说得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往下说,只是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了,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回桌面上,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

    “殿下这茶,是今年新贡的。”胤祉说。

    太子低头看了看杯里的汤色,茶汤清亮,叶片在水底舒展开来:“嗯,今年龙井还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媳妇爱喝这个?”

    “她喝什么都行。”

    “那就行。”太子没有多问,只是把空杯子往桌中间推了推,“行了,我走了。你早点歇着。”

    他站起来,没有多待。胤祉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太子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站住了。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太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微微翻动。

    “三弟。”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你跟你媳妇说,那个护膝,我病中一直用着。针线房手艺不错,让她不必再费心了。”

    “我转告她。”

    太子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胤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沿着灯笼照亮的宫道往前走,影子先是长长地拖在身后,然后又转到了身前,最后汇进夜色里,被廊下的灯笼光吞掉了,只剩下袍角翻动的轮廓渐渐远了,看不太清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背影在昏黄的光里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宫墙的转角,完全看不见了。

    胤祉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回到书案前坐下,茶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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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放回去了。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灯笼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里间的门帘响了一声,昭宁探出半个身子来。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裳,搭在手臂上,显然已经收拾好了,正等着要歇下了。

    “太子走了?”她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不大,带着刚说完话的余音,像是不确定这时候问合不合适。

    “走了。”

    “他来做什么?”

    “没做什么。坐了坐,说了几句话。”

    昭宁没有再问,把叠好的外裳放在床尾,转身铺被子去了。但她铺了两下又停住,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确认他有没有跟进来。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隔着一道门帘传过来:“你还不睡?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去尚书房?”

    “就来了。”

    他又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往屋里走。经过书案的时候他顺手把灯吹了,屋里的光线暗下去,只剩廊下灯笼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落在桌角那盏空茶杯上,在杯沿上拉出一道弧形的亮边。他穿过里间的门帘,昭宁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和一截散在枕上的头发。

    “太子跟你说什么了?”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快睡着了。

    “说这宫里不动比动管用。”

    “那他说得对。”昭宁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半只脚踩进了梦里,“你本就不爱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慢慢变匀了。胤祉躺下来,凉意从被褥之间渗上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皂角气味,淡淡的,不浓,闻久了反而心安。

    他面朝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帐顶,什么都没想。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帘子轻轻晃了一下,帐子边缘的流苏随之微微摆动,幅度很小,很快又停了。昭宁的呼吸声在旁边慢慢变匀了,像是已经睡着了。

    胤祉闭上眼睛,太子那几句话还在脑子里,不轻不重地搁着。他转了几转,觉得有些话还是需要往回想一想——不是急着要理出什么头绪,只是先放在那里,让它待着。还有那一句,关于护膝的,说一直在用着,这话不像是客套。他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该原样转告给昭宁,说不用再费心了。他想着,也不过就是明早起来说一句的事,不必夜里再翻来覆去地想。

    黑暗里,风从廊下的灯笼边穿过去,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贴着墙根溜远了。那棵枣树苗的细枝被吹得簌簌响了几下,又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被子拉到肩头。院子里的风小了一些,枝头的嫩芽在月色里只余浅浅的一团影子,停着不动了。他闭着眼,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水面的波纹,慢慢荡开,慢慢平下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不紧不慢。他不再想了,听着风声慢慢松了劲,过了一会儿呼吸也匀了,像是已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