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高丽纸洒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藕荷色的帐子在晨光中像一层薄薄的雾，帐子上映着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那影子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他偏过头，看见昭宁穿着中衣，盘腿坐在床尾，手里拿着一根红绳，正在编什么东西。她的头发披散着，乌黑乌黑的，垂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她编得认真，嘴里还咬着另外一根绳头，眉头微微皱着。
胤祉没有说话，就那么躺着，看着她。
她编了一会儿，不满意，拆了，又重新编。红绳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编出来的东西还是歪歪扭扭的，不像样。
“你在做什么？”胤祉开口了，声音因为刚醒有些哑。
昭宁吓了一跳，手里的红绳掉在了被子上。她转过头，看见他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爷，你醒了？我在编平安结，想挂在你床头。”
“你还会编这个？”
“不会。”昭宁理直气壮，“所以才编了这么久。”
胤祉坐起来，靠在床头。昭宁把红绳递过来，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拆了编、编了拆，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弄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昭宁把它挂在床头的帐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以后你每天晚上睡觉，看到这个平安结，就知道我在旁边。”
“你本来就在旁边。”
“那不一样。”昭宁转过身，看着他，“这个是我编的。以后你睡着了，它会替我看着你。”
胤祉伸出手，把她拉到身边。她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靠着他。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肩膀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三爷，”她轻声说，“今天是第一天。”
“嗯。”
“以后还有很多天。”
“嗯。”
“你怕不怕日子久了，你觉得我烦？”
“不会。”他说，“你给我写了八年的信，我都没觉得烦，以后更不会。”
昭宁没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外头传来小路子的声音：“三阿哥、福晋，该起了！梁公公已经来了，说万岁爷在乾清宫等着呢，敬茶的时辰快到了！”
昭宁一下子坐直了：“敬茶！我忘了！”她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找衣服。胤祉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昭宁对着铜镜梳好头，戴上一对白玉耳坠，转过身来：“三爷，我好看吗？”
“好看。”他说。
昭宁笑了，转身往外走：“快点！别让皇阿玛等！”
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座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没有戴朝冠，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看人的时候像两盏灯。皇太后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拨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太皇太后坐在右手边，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打量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殿内没有别人，只有几位近身伺候的太监宫女，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梁九功站在康熙身侧，手里端着茶盘，笑眯眯地看着。
胤祉和昭宁并肩走进来，在御座前站定。昭宁从梁九功手里接过茶盏，双手举过头顶，跪了下去。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端端正正的。但胤祉注意到，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儿臣董鄂氏，给皇阿玛敬茶。”她的声音比平时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康熙接过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茶的味道。昭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胤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面上不动声色，但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康熙放下茶盏，看着她。
“抬起头来。”
昭宁抬起头，对上康熙的目光。她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卑不亢，大大方方的。
康熙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朕记得你。小时候在慈宁宫跑来跑去，朕还跟你阿玛说，这丫头太皮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帝王天然的威严，“长大了，懂规矩了。挺好。”
“谢皇阿玛夸奖。”昭宁的声音稳了一些。
康熙从旁边的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红封，递给昭宁：“拿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昭宁双手接过红封，磕了一个头：“儿臣谢皇阿玛。儿臣一定好好过日子，不给皇阿玛添乱。”
康熙看了胤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满意，像是说“你这个媳妇还行”。他摆了摆手：“行了，去给你皇玛嬷、乌库玛嬷敬茶。”
昭宁站起来，先给皇太后敬了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笑着夸她“比小时候稳重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塞进她手里。最后是太皇太后。老太太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只说了四个字：“好孩子，去吧。”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眼角有淡淡的笑意。
敬完茶，两人从乾清宫出来，还跟着一遛的赏赐。
出了门，昭宁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好久终于能喘气了。她的脸还是红的，手心全是汗。
“三爷，”她小声说，“我刚才没出丑吧？”
“没有。很好。”
“真的？”
“真的。皇阿玛说‘挺好’了。他一般不夸人。”
昭宁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皇阿玛看我的时候，我腿都在抖，还好跪着看不见。”
“你刚才跟皇阿玛说‘谢皇阿玛夸奖’的时候，声音一点都不抖。”
“那是装的！”昭宁说，“装的你懂不懂？”
“装得好。”
昭宁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把红封从袖子里掏出来，捏了捏：“三爷，你说皇阿玛给了多少？”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打开。留着慢慢花。”
胤祉看着她那副财迷样，笑了。他拉起她的手，往永和宫的方向走。
“现在去给额娘敬茶。”
“嗯！走吧！”
两人沿着宫道往永和宫走。四月的天已经不冷了，风里带着一股甜腥味，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御花园的杏花开了一树，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落。昭宁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几眼，但没有停下来。
“三爷，”她说，“给额娘敬茶，有没有什么规矩？会不会像皇阿玛那样，让我抬头看他？”
“不会。额娘比你紧张。”
“额娘紧张什么？”
“紧张你嫌她儿子不好。”
昭宁想了想，笑了：“那她可以放心了。我巴不得嫁给你呢。”
胤祉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走路，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脸上带着笑，像是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永和宫里，荣妃已经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枣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首饰，比平时艳丽了几分。但她坐在炕上，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揉皱了。桌上一壶茶已经沏好了，茶盏摆得整整齐齐，像排队的士兵。看见胤祉和昭宁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眶微微泛红。
昭宁走到她面前，跪下去，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给额娘敬茶。”她的声音比在乾清宫时轻松了不少，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亲近。
荣妃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她伸手把昭宁扶起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哑，“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谢额娘。”昭宁的声音也软了下来。
荣妃从旁边的宫女手里接过一个红封，塞进昭宁手里：“拿着。额娘的一点心意。”
昭宁接过去，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封，抬起头，朝荣妃笑了。
“谢谢额娘。以后我会对三爷好的。”
荣妃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在昭宁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好，好。额娘放心了。”
她松开昭宁的手，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胤祉。胤祉看着荣妃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涌上一股暖意。
从永和宫出来，昭宁手里攥着三个红封——康熙的、皇太后的、荣妃的——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比大小。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三爷，额娘给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打开看看。”
“不打开。”昭宁把三个红封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袖子里，“回去一起数。”
两人回到阿哥所，小路子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花卷、酱黄瓜、卤蛋，还有一小碟酱牛肉。昭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比我们家做的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
昭宁不客气，一口气吃了三个花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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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两碗粥，把酱牛肉吃了一半。胤祉看着她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三爷，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
“骗人。”昭宁夹了一个花卷放在他碗里，“吃。”
胤祉笑了笑，拿起花卷，咬了一口。
吃完饭，昭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走到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又走到枣树苗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这就是你种的那颗枣核？”
“嗯。”
“好小。”她说，“什么时候能结枣子？”
“再等几年吧。”
昭宁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枣树苗的叶子。叶子嫩嫩的，滑滑的，被她一碰，晃了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三爷，”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以后我天天给它浇水。”
“你会记得浇水吗？”
“不会。你得提醒我。”
胤祉看着她站在晨光里，枣树苗在她脚边，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在脸侧飘着。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好。”他说，“我提醒你。”
昭宁笑了，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三爷，今天还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御花园看那棵杏花。”她说，“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可好看了。咱们院子里也种一棵吧？”
“种在哪儿？”
“枣树旁边。等它开花了，枣树也结果了，一边看花一边吃枣。”
胤祉想了想，说：“行。明天让人去买树苗。”
昭宁高兴了，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胤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但没挣开，由着她拉着。
出了院子，御花园里阳光正好。杏花开了一树，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落，像下了一场薄雪。昭宁站在树下，仰着头，张开手，接了几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
“三爷，你看，这花瓣是透明的。”
胤祉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掌心的花瓣，薄薄的，透过阳光能看见纹路，像一片小小的纱。
“好看。”他说。
昭宁把花瓣轻轻吹走，转身看着他：“三爷，我嫁给你，高不高兴？”
“高兴。”
“有多高兴？”
胤祉想了想，说：“比枣树苗长叶子还高兴。”
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杏花还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酒窝深深浅浅的。
“三爷，你说话怎么这么土。”
“土就土。反正你嫁给我了。”
昭宁笑得直不起腰，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笑了好一会儿。胤祉站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杏花还在落，粉白粉白的，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梢上。春光暖暖的，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她直起身，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御花园。
回到阿哥所，昭宁摆弄着荣妃给的金镯子，是荣妃自己以前的嫁妆宝贝的很，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
“三爷，你额娘真大方。”
“你喜欢就好。”
“喜欢。”昭宁把金镯子戴在手上，转了转，镯子有点大，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等我胖一点就能戴了。”
“那你多吃点。”
“吃胖了你还要我？”
“要。”
昭宁看了他一眼，低头笑了。她把镯子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里。
“锁起来。以后留着给孩子。”
胤祉愣了一下。他看着昭宁的背影，她弯着腰，把东西放进柜子最深处，然后关上柜门，拍了拍手。
“三爷，你站着干嘛？过来帮我编绳子。”
“编什么绳子？”
“平安结。我再编一个，挂在你书案上。你写字的时候也能看见。”
胤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昭宁低着头，手指绕来绕去，编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胤祉在旁边看着她，偶尔帮她拉一下绳子，偶尔说一句“这里歪了”。
枣树苗在窗外随风摇晃，嫩绿的叶子在春光里闪闪发亮。老槐树的枝头，米粒大小的嫩芽正在慢慢长大。杏花还在落，风一吹，花瓣飘过宫墙，落在院子里，薄薄一层，像雪，又不像。
日子还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