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安自小父母亡故,孤苦伶仃,只能投奔舅舅过活。
原以为这是个容身之所,但自打他进门起祸事就接连不断。先是舅母染病卧床、久未康复,接着表兄外出遭了横祸,往后几年,原本身体还算硬朗的外祖父母也相继离世。
流言疯长,亲戚邻里议论不休,都说他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生来带煞,克亲克友,凡是亲近者皆不得善终。
他不愿受这非议,也不愿意再给舅舅一家添麻烦,于是早早便出去自行谋生。
南城于他而言,是厄运的起点,但也是留存他自小以来记忆的故里。
即使舅舅一家并不待见他,但对他也并未曾缺衣少食,让他在父母亡故之后仍能顺利长大。
南城有难,那舅舅一家也不能幸免。方明安自问是无法置之不理。
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仙人的态度明了,看起来并不想插手这凡间祸事。
方明安的视线落在对面的虚影身上。
喻君此时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动作。
“仙人,我……”
“你想回南城?”
“是。”
“回去做什么?”喻君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南城有难,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方明安语气愈发坚定起来。
喻君闻言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会夸你勇敢吧?”
不等方明安回答,她继续说道:“在这种程度的危险面前,你这样的小角色在与不在、做与不做,都不过是蚍蜉撼树,除了在死亡人数上填上一笔外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也看到昨天那两名修士,他们的实力于我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你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可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南城将要面对的可能是成成百上千个这样的修士,或是一场悄然带走所有人的灾难。你现在告诉我,你能做什么?”
见他不语,喻君放缓了语气道:“今日暂退并非懦弱,而是避其锋芒、徐图后计。你大可待日后修行有成再回来复仇。”
“我这个人没什么远见,做事也不爱考虑未来,于我而言活着本就是过一天是一天。”方明安自嘲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打算去逞强做什么英雄。比起背负所有仇恨忍辱负重,我还是更适合直接成为仇恨的一部分——如果真的有人会为我们报仇的话。”
“万物皆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鸟兽遇险尚知逃离,你却上赶着往火坑里跳。”喻君轻哼一声总结道,“找死。”
“我也不是真的就去白白送死。”
方明安没有反驳“送死”的结论,翻身坐起,面朝喻君的方向认真跪拜了下去:“我会想办法将危机原委禀报城主,让他们有所防备。还请仙人明示!”
方明安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继续说道:“小子自知人微言轻,此事成败与否,风险皆由我一人承担!”
说罢,他又笑了起来,因为姿势的缘故声音有些发闷:“不过跟随仙人修行之事,大概要食言了。”
呵,这臭小子,还知道打感情牌。
喻君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在方明安都有些顶不住沉默想要偷偷抬头看上一眼时,她突然轻笑一声:
“这主意不好。”
“什么?”
“仅仅是将南城城主引入局中恐怕还不够,你完全可以再大胆一些,将南城之内那些被异象引来的修士一同牵扯进来。”
“……”
方明安抬眼看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您太高看我了,光是想办法面见城主对我来说都不是一见容易的事情,更别提那些缥缈难觅的修士们了。”
“这个简单,你只要搞出个足够引起他们兴趣的大动静,自然有人会来寻你。”
“……这和直接送死的区别在哪?”
喻君看他面上发苦,心情不错地开口:
“弱者逞强那才叫送死,这不是有我在吗。”
方明安眼睛一亮。
方明安既不贪生怕死,也不盲目莽撞,对自己的实力认知清晰,这在喻君这里已经能达到及格线了。
不仅如此,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在不讨论可行性的情况下算是很不错的心性了。
总而言之,这一番试探下来,喻君对方明安还算满意。
喻君从未收过徒弟,但并不代表她没有教导过别人。她自诩没有有教无类的名师气概,她选择的教导对象不仅要有资质,还必须得符合她的脾气。
在修士宗门之间,师徒是个很亲密的关系。师与徒之间产生因果,两者之间任何一方气运受损都可能会牵连另一方。
而喻君与方明安之间还有着被迫绑定的关系,比一般的师徒关系还更紧密一些。若是方明安是个什么胆大妄为的蠢货、或是什么心存恶念的邪修预备役,那于喻君而言还真就是无妄之灾了。
方明安还不知道,自己在对面仙人这里已经悄然度过一劫。
言归正传。
“你之前提到过有人在城中招揽青壮劳力,最早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明安想了想,“我第一次听说是在半个多月前,不过那时我还有其他活计要做,没有和他们正面打过交道,等到前两天我闲下来了,也似乎没再见过他们。”
“由此可见,邪修布置在前,应当为此事至少谋划了半月,前两日销声匿迹或是被异象干扰不得不收敛,或是他们的前期准备已经完成。”
听到后一种可能,方明安下意识皱起眉,“他们要这么多青壮劳力做什么?”
“劳力、祭品,或者二者兼备。”喻君道,“对于邪修这种存在,你可以尽管以最邪恶最自私的想法去揣测他们。”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突然而来的异象对他们的计划肯定是一种干扰。除非他们有足够的把握,或者想搞个鱼死网破,不然都需要在这段时间暂避锋芒。”
作为一个在修真界混迹许多年的“老资历”,喻君完全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离光剑的碎片可是跟随她从上界掉下来的。
登天梯可向来都是一条单行道,只有上去的,迄今为止大概除了喻君这个有挂的以外还没有下来的。因此下界众人对于上界的情况可是有着无尽的遐想,自然不会放过这从天而降的“机缘”。
可想而知,这次异象会吸引来多少修士的目光。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倒成了南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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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君道:“他们想暂避锋芒,那我们就将所有人的目光引过去。”
方明安想了想,虚心请教道:“该怎么做?”
……
南城外,西南方向的山上。
方明安鬼鬼祟祟地在林间穿行。
喻君看不下去了,“你能不能正派一点?”
“我们这不是隐蔽行动吗?”方明安辩驳着,眼睛还不忘四处看着。
“你就算是爬过去,进入到修士的神识范围中也照样会被发现的。”
“那怎么办?”
“隐蔽是我的工作,你好好看路。”喻君无语。
方明安总算是能够好好走路,不用喻君再担心他突然摔下去打草惊蛇。
她一边帮少年遮掩声息,一边按照之前的卜算结果指着方向。
等到方明安走得腿脚都麻木的时候,喻君终于叫停了。
“到了吗?”方明安有些紧张地压低声音。
“之前给你的东西拿好了吗?”
方明安闻言下意识握紧右手,感受到手心中的硬物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属片,上面绘刻着他看不懂的花纹。仙人一共给了他两块,而此时他手中却只有一块。
“在这里等着。”
喻君撂下这一句,凝聚出虚影,自顾自地向着一个方向离开。
卡在二百米的极限距离,红色虚影悬浮于半空之中,身边多出了一块纯黑色的金属碎片。
这是之前喻君回收的离光剑碎片。
变成寄身系统的意识体也有一点好处,之前只有系统商城中售出的物品可以被放进系统仓库,如今喻君却可以把任何自己能接触的死物当做自己意识体的一部分直接带回系统仓库。
相当于是有了个安全系数很高的随身空间,她可以随时将系统仓库里的东西取出。
见一切都准备就绪,虚影颜色逐渐变深,仿佛酝酿着无声的风暴,面前的离光剑碎片也因感受到了主人的力量而发出嗡鸣。
周身草木碎石开始微微震颤,逐渐变大,最后被无形的飓风裹挟着飞了起来,环绕于喻君的周身。
远处正有些紧张等待的方明安也感受到了脚底地面传来的震动,他连忙扶住身边的树,抬起脑袋努力远眺。
这是仙人整出来的动静吗?
真是可怕。
他心有余悸地想着,又因为自己和对方目前统一战线隐约生出几分自豪来。
飓风和震动带来的持续响声愈演愈烈,仿佛预兆着某种未知的力量在不断积蓄着、增强着。
因为对结果的未知,即使知道仙人肯定会保证他的安全,方明安仍旧等得心都揪了起来。
突然,耳边那持续的轰鸣声仿佛突然消失了——不,是所有声音都突然消失了。
他睁大了眼,看到前方的一切都被碾压式地压倒、拔起、碾成碎块,始作俑者是一股红色的飓风。
那飓风造成的破坏在飞速靠近。
心砰砰直跳,呼吸都被迫停滞。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会交代在这里时,熟悉的红色虚影出现在他视线中,同时一股温暖的力量覆盖住他紧握的右手。
方明安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