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安默默围观着眼前这一幕。
这个时候他甚至有些感激黑袍人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否则他很有可能当场失去表情管理。
到时候因为笑出声直接被干掉,那也太滑稽了。
好在在场几人都已经忽略掉了他的存在,自顾自将话题延续下去。
卓鸿飞似乎还想要维持一宗之主的尊严,但来自黑袍人那超出他不少的气势压制让他的表情十分僵硬。
黑袍人见状嗤笑一声,“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倒是十分期待见证卑劣之人的野心,希望那个被你视作牵制我的变数,不会成为你败局的推手。”
见他确实没有阻拦的意思,卓鸿飞暗中松了口气,抬手抓住柏池的胳膊便闪身离开。
黑袍人向着某个方向眺望一阵,面具下传来一阵愉悦的气音。
方明安突然紧张起来,意识在身躯之中死死盯着对方的动作。
黑袍人似乎是才想起来他的存在,面具漆黑的孔洞锁定方明安,以一种十分冒犯的姿态将他上下打量。
突然,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咦”了一声,抬手向着方明安左手手腕探去。
方明安心中一紧。
那里,是他还未炼气前仙人给他的“护身符”。
离我远点!
少年额头青筋暴起,无神的眼眸微动。黑袍人一愣,顿时察觉到自己覆盖于对方身上的一缕分神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撞开。
这是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发展,或许是一直都未将面前这个如蝼蚁一般弱小的年轻人放在眼中,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出手干涉。
而这样一瞬间的空挡正给了方明安机会。身体的控制权回归的一瞬间,他手指微动,密密麻麻的黑色碎片从他的衣袍下涌出,如一片蝗虫般扑向黑袍人。
黑袍人只是微微侧头,似乎是惊讶,但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那些由玄铁加守鹄蛋壳构成的碎片便叮叮咣咣地撞上一面无形的屏障上,没有伤到他分毫。
不过方明安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直接攻击。他一个刚筑基不到一天的人,去正面对抗一个连元婴期的卓鸿飞都畏惧的家伙,那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御剑术控制黑色碎片遮挡视线,他趁机后撤出数十米,瞬间便闪进了来时的树林之中。
闪身的过程中,他微微侧头,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最后他伸手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抓,将一枚黑红色的碎片握在手中。足尖在树上一个借力,半空中转身,从背身后撤变成了正向飞驰。
这样的举动看起来十分愚蠢,将后背的破绽完全暴露在对手面前。在黑袍人看来,这小子已经被吓傻了,什么也顾不得,只记得盲目逃命。
但他并未错过对方那一瞬间抓住的东西,黑色身影一闪便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原地。
“嘭——”
方明安听到身后传来的巨响,头也不回,尽力向前奔去。蛇妖在这个空隙中探出脑袋向后望去,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手中黑红碎片散发出微光,一道身影浮现在快速移动的方明安身边,同样回身向后望去。
“去哪里?”方明安急声问。
“峰顶。”郎木秋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走这边。”
他的魂体还十分虚弱,实力十不存一,没办法直接带着方明安移动。
时间倒回几息之前,黑袍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但又突然出现于树林边缘。不过他显然不是主动现身,反而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般因为惯性倒飞出去,重重落在湖边地面上。
他的姿势颇有些狼狈,从一片激起的尘土中抬起头,直直望向前方。
喻君背对树林悬浮于半空,周身淡红色的灵力形如实质,就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轻柔的薄纱。
可仅仅是这一幕,就让黑袍人心中大惊。
一个名字在他口中滚了几圈,最后颤抖地吐出。
“喻君。”
“哦?竟然认得我。”喻君饶有兴趣地轻笑一声,“既然认得我,那应该知道自己今天是个什么下场,不如老实认输,我还能给灵犀剑府留个囫囵个的尸体。”
话音未落,地面之上就有红光浮现。黑袍人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就被脚下缚灵阵中钻出的红色绳索捆住手脚,一时间动弹不得。
喻君一步迈出,瞬间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
极近的距离下,她甚至可以看清黑袍人面具上的纹理。
“二百多年了。还记得我的人应当不多,一眼能认出我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而在相貌变化极大,仅凭灵力就能叫出我名字的人,大概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你是谁?”
……
郎木秋给方明安指的路是一条偏僻的小路,但确实要比走大路近不少。
趁着赶路的时间,他还忍不住细细叮嘱,告诉方明安一会需要怎么做。
那晚郎木秋对于方明安“喻君弟子”身份的疑问并未得到正主的否认,这在他看来那就和默认无异了。
毕竟这么多年喻君一直是独来独往,偏偏愿意跟着这个少年在昭华宗这种地方低调行事,郎木秋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对方明安的兴趣。
他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孩子才能让喻君突然起了收徒的心思。
不过这些好奇心都是后话,当下最关键的还是要保证对方的安全。
他可不能让前辈的后继之人受到什么损伤。
方明安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要是知道了必然要哀叹一番。
说好的宗门大比夺魁却莫名遇上这种意外,现在看来别说是宗门大比了,怕是整个昭华宗都要翻天了。
不过现在他和宗门老祖宗已经知根知底,倒是不用担心拜入内门后拜师的问题。
方明安苦中作乐地想。
不过……他忍不住瞥了一旁的郎木秋一眼。对方身形虚幻,但仍能看得出端正俊朗的年轻样貌,可见筑基时年岁也不大。
他之前也翻阅过昭华宗对于这位祖师的记录,其中各种言辞虽免不得有夸大的嫌疑,但仅凭对方能一人一剑就在当时混乱的宜南地区建立宗门就可见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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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这样的一个人似乎和仙人是旧相识?
方明安的心中就像是住进了一只扑扇翅膀的守鹄,不安分的地乱跳起来。
他可是对仙人的身份好奇很久了。
“您与仙人是旧识吗?”
郎木秋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他话中的“仙人”指的是喻君,不由好笑。
“这是个什么称呼,不,这样称呼也没错。”他乐道,“她确实已经是仙。”
“我与她勉强算得上是同门,不过在我入门前她便已经离开了。”
“凌云宗?”方明安记得郎木秋的经历。
“是。”
郎木秋目光有些发散,似乎是陷入了回忆,“我与前辈交集不多,但她于我有知遇之恩。在我卑贱时出手相助,还愿意传授我剑法。若是没有她,大概也不会有如今的郎木秋了。”
这话的分量极重,方明安仅仅是听到便能察觉到他言语中的感激。
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大概仙人就是这样,从不吝于对弱者伸出援手。曾经的郎木秋是这样,如今的自己也是这样。或许在那几百年中,她还曾将更多的人拉出深渊,给了他们更多的可能。
他其实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那仙人有什么出名的事迹吗?”他不着痕迹地打听,“她在我面前总是很低调。”
低调。
郎木秋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眼角一抽。不过看方明安说的认真,或许前辈上了年纪后真的就沉稳下来,不愿意总是提及“当年勇”。
“那可太多了。”他忍不住看向被方明安握在手中的黑红碎片,“那可是离光剑啊。”
离光剑!
方明安有些发愣,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扑了出去。明明已经是筑基期的修士,却硬生生被树根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郎木秋吓了一跳,还以为有袭击,左右环顾后才来到他身边。
方明安撑起身子,表情已经是一片空白。
“离光剑?”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这片有些眼熟的碎片,喃喃自语,“她是喻君?”
郎木秋也愣了,脱口而出,“你不知道?”
蛇妖方才险些被甩出去,此时从方明安领子里探出头来,也愣愣地重复,“她是喻君?”
郎木秋看着眼前的一人一蛇,甚至顾不得惊讶这条不起眼的蛇妖是只灵兽,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闯祸了。
前辈没主动向少年坦白身份,此时却被自己掀掉马甲。
闯大祸了。
方明安看着蛇妖,“喻君。”
蛇妖也看着方明安,“喻君。”
方明安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有些混乱的脑袋,将这个失忆的蠢蛇塞回领子中。
喻君有什么好惊讶的,他脖子上还挂着一半的爻星经玛,丹田之中还寄宿着守鹄的力量。
所以,喻君有什么好惊讶的。
蛇妖拼命想要探出脑袋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被方明安无情地摁了回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