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41. 水落石出【九】
    燃尽的油灯被宫女换了两盏,长春宫还是没有婴孩降生的消息传来。

    戚姮在偏殿绕着圈走来走去,走到日落西山才坐下休息了半个时辰,又不安地起身继续绕圈。

    屋内只有她踩在地板的脚步声。

    赵繁英保持一个姿势坐了整个下午,双手撑着额头,手肘抵着膝盖。直到腰酸背痛腿软手僵才慢慢抬起脑袋。

    戚姮的不安被他落进眼里,赵繁英捂着肩膀活动几下,才道:“要是困了就回去歇息吧,这都快要亥时了。”

    “不行不行。”戚姮摇头,“我得看着,我必须要看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赵繁英起身,搭上戚姮的肩头要把她往外推:“头胎难生正常,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回家去吧,昨晚就没休息好,别再熬了。”

    “不要。”戚姮死活不肯走,抱着柱子不撒手,“我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

    赵繁英推了半天,竟是纹丝不动:“你要是喜欢小孩,我去外面抱两个给你养。这有什么好见的?”

    “不一样,这有血缘,是亲人。”戚姮说,“我就要看,之前我都没见着。”

    赵繁英还在劝:“听话,待会宫门落锁,你还怎么回去。”

    戚姮:“那我就住下,宫里还能没有我住的地方吗。”

    “你这孩子……!”

    “陛下!陛下!”

    徐公公叫喊着跑了进来,烛火昏暗,也依稀可见他面上喜色:“贤妃娘娘生了,是个皇子!”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身后嬷嬷抱着襁褓从小门而进,未沾外头风雨。她“扑通”跪在赵繁英面前,贺道:“恭喜陛下!喜得麟儿!小皇子虽早产了几天,但身子硬朗。太医说,只要养护得当,存活完全不是问题!”

    殿内宫女齐刷刷跪下,齐声喊着“恭喜陛下,喜得皇子”。

    戚姮扭头看向赵繁英,得了他的许可后才俯身抱起襁褓,小小一个在怀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她的身子僵了半天,才缓缓放松下来,问:“贤妃娘娘可好?”

    “娘娘孕期调养得好,生产时没有任何大碍,瞧了一眼孩子便放心了。眼下已经被人伺候着换下被褥,准备休息了。”

    戚姮连连点头:“那就好。”

    “徐世忠。”

    徐公公连忙躬身行礼:“臣在。”

    赵繁英停顿一瞬,继续道:“贤妃诞嗣有功,即升为贵妃,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今日接生稳婆,贵妃宫中所有宫女太监,皆去领赏。”

    “是。”

    抱着襁褓赶来的嬷嬷忙叩头谢恩:“谢陛下恩典!”

    ……

    待人都被赵繁英打发走了,他站在门口,淅淅沥沥的细雨早就停了,明月被阴云遮盖,湿冷的夜风拂过,吹得发寒。

    他站在暗处,转身瞧着戚姮逗孩子。看了许久,才将门关上,从里头反锁。

    “他饿不饿呀?要不要找个乳母先带下去喂奶?”

    戚姮坐在椅子上,满脸新奇地伸手戳了戳襁褓中婴孩的脸颊,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小的婴儿。

    虽然有点丑,但抱着……有种奇怪的感觉。

    戚姮心想,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母爱。

    赵繁英凑去细看了一眼他的模样,半晌才道:“不用。”

    “哦。”戚姮又问,“那他有名字了吗?”

    赵繁英:“没有。”

    “快取一个快取一个!”

    “这有什么好取的。”他的语气中尽是无所谓。

    戚姮看着他,怀疑人生:“名……不重要吗?”

    赵繁英默了默,好像是说了句鬼话。

    他连想都没想,直接说:“那就叫赵又吧。”

    戚姮心中过了一遍“佑”“幼”“宥”,实在不确定具体哪个字,追问道:“哪个右?”

    “又生了一个的又。”

    戚姮:“……”

    赵元叫元,因为她是头胎女孩。赵初叫初,因为他是头胎男孩。这就是曾经赵繁英向戚姮解释过的含义,现在又来一个,还真叫“又”。

    “也行。”认真取名反而不是他的作风了,戚姮低头继续逗孩子,突然举到赵繁英眼前,“舅舅你看他长得像不像你。”

    赵繁英看着这么丑的婴孩,忍不住吐槽:“丑死了,我长这样?”

    “不丑啊。”戚姮看久了觉得丑萌丑萌的,“这个脸型,还有眉毛,简直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嘛。”

    他细细观察了半晌,伸手点在赵又的眉心,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如果眼睛是像你呢。”

    戚姮没听懂,傻傻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他的手向下,强行掰开了赵又的眼皮,他的蓝色眼珠暴露在空气中,映在二人眼底。

    戚姮的瞳孔骤然紧缩。

    小孩畏光,眼睛不能硬掰。赵繁英的动作惊吓到了他,惹得他又张嘴大哭起来。

    可赵繁英也根本不想去管了,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戚姮低头,极致的不可思议从心底升腾,失声喃喃:“他……他。”

    他怎么真长这样。

    赵繁英没说话,从戚姮手里接过襁褓,抱在怀里轻轻哄着。

    他抱过许多孩子,也养过许多孩子,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轻摇着哄了片刻,婴孩的哭声渐渐微弱,直到完全平息,在他的怀中陷入沉睡。

    戚姮转动眼珠看向赵繁英。

    他并不是平易近人的长相,带有几分疏离,不说话时唇角向下,并不显亲和。

    此刻抱着亲生儿子,目光都不自觉柔和几分,摇曳烛光打在他的脸上,映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绪,道不明说不清。

    戚姮总觉古怪。

    眼见婴儿被他强行撕开的眼皮下方已经渗出了些许血迹,赵繁英动作轻柔地帮他擦去,垂首亲了一口他的额头。

    下一刻,他突然抬手,将婴儿重重向下摔——!

    戚姮瞧着赵繁英的状态就不对劲,又实在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视线自始至终没从他身上挪开,连身子都逐渐坐直。

    眼见此行此景她的动作比脑子还快,猛地从座位弹起,飞扑到地上接住下坠的襁褓!这才没有真的摔倒地上。

    她在地上翻滚一圈,抱着孩子离远了些,呼吸急促又满脸惊恐。

    戚姮不可思议地望向赵繁英,怀中襁褓越抱越紧,止不住地颤抖。

    “舅舅……?”

    赵繁英没想到她的动作会这么快,也都愣了,迅速迈步而去:“把孩子给我。”

    戚姮一个劲躲他的手:“我不。”

    赵繁英吼了一句,难得厉色道:“给我!”

    “不给!”戚姮丝毫不惧,“你要做什么?摔死他吗?”

    “不然呢?”赵繁英开始后悔没有早些把她赶出宫去,“他不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赵璟,我生出来了个波斯种!”

    声音在屋内回荡,绕着柱子,传进戚姮耳中。

    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赵繁英并不是当年被送去波斯的质子赵璟,他只是个冒牌顶替的假皇子。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戚姮算一个。

    一时情绪过激说出了口,赵繁英握拳抵在唇边,偏过脸平复情绪。

    戚姮喃喃自语:“之前那些孩子,都不是早夭……”

    赵繁英从前还有过二子一女,皆是出生没几天就病死了。活得最久的那个也才刚活到满月,前一晚上好好的,第二天醒来就没气了。

    所有人都以为真的是他运气不好,养不活孩子。现在看来,分明是出生就容貌异常,被赵繁英各种办法杀了,以掩盖一个更大的真相。

    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才向戚姮解释:“早几年我不是没试过生出一个从外貌上看不出差异的孩子,可他们不是金发,就是蓝眼。”

    赵繁英问:“我怎么留,我能怎么办?承认我是波斯人,还是把锅甩给后妃,说这是她们私通的杂种?”

    “……”

    戚姮捏紧裹着孩子的绸缎,失神喃喃:“怎么会这样。”

    赵繁英何尝不想问,为什么概率就是那么大:“生不出来,我没法拥有一个完全黑发黑眼的孩子。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他缓缓来到戚姮的面前,伸开手:“舅舅悄悄把他处理了,谁也发现不了。”

    戚姮抬起眼。

    “不然消息泄露,别说我当不了皇帝,连你也会受牵连。”

    一个波斯人,从西北跨越千里而来,冒名顶替,堂而皇之当了十二年皇帝,竟无一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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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赵勉被逼禅位留下烂摊子以后,中间赵轻絮在位两年,收拾残局。再到赵繁英上位,延续原本政策治国安邦,至今时局也才刚刚稳定几年。

    就以朝臣排斥戚姮的态度来看,但凡动了恻隐之心留下这个孩子,等他自主睁眼被人看去,势必会引起一场动摇皇权根基的动荡。

    到时候全国各地就都有了“赵氏宗亲”,甚至不用打清君侧的名义。

    戚姮几次抬手,却每每都在赵繁英要碰到的时候闪到一边,闭着眼摇头:“不行,我做不到。”

    “我……既然你知道生不出来正常的孩子,为什么继续生他?不生不就好了吗,生出来再掐死……哪有,”

    哪有这样的父亲。

    戚姮没有说完。

    赵繁英的医术完全足够他有千百种办法悄无声息的避子,近些年仅仅控制在降生四个孩子足以证明他确实这么干了。

    偏偏要生下来,折腾一圈,再说不能留的话。

    “赵初的性格,不足以支撑他当太子,他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子。”

    赵繁英猜到了戚姮没说完的那句话,半分也不生气:“你查了这么久的案子,还不知道赵初是什么人吗?”

    屋内闷热了一晚上,戚姮却在此刻从后背升起了一阵寒意,她微张着嘴,哆嗦道:“你知道赵初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赵繁英承认的极快:“我见过的狠角色多了,他这点伎俩还想瞒过我?”

    “那……你让我调查这个案子,也是在暗示我……”

    赵繁英又认了:“先前你与赵初关系还不错,他喜欢你,我摸不清你对他是什么意思。我要让你亲自发现真相,才一定会杜绝你帮着赵初登基的可能。”

    他给出的理由和赵元一模一样。

    戚姮僵在原地,忽然想起刚出狱那天去找他。

    赵繁英说的那番话,看似在劝阻她不要再继续深究宁淮和李在溪,现在想想,实则是提供了调查方向。

    戚姮的个性过于鲜明,但凡熟悉的人都能摸清。她咽不下这口气,就会想办法找到扳倒对方的铁证,初入官场很多流程摸不清楚,基本就是根据赵繁英提醒的话去查的。

    他在反其道而行之……

    赵元和赵繁英全都察觉了赵初的计划,却都没有声张,不谋而合地各自在引导戚姮发现真相。

    也就赵初这傻子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我就是想赌一把,万一生出正常孩子,我还有时间护他长大,换掉赵初名正言顺。”

    赵繁英指着戚姮怀中,向来挺立的脊背逐渐弓了下去,心力交瘁:“结果还是生出了这么个东西。”

    她明白这些道理,可无论戚姮怎么从大局上说服自己,也根本做不到把孩子交给赵繁英。他接着就会摔死,戚姮要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死在眼前。

    戚姮探了探小家伙的脉搏,还在跳动着。

    生死攸关,他却没心没肺地睡着大觉,再不哭闹一声。

    她直直给赵繁英跪下:“我养他。我抱他回家。”

    赵繁英一怔。

    “求你了舅舅,不要杀他……别杀他好不好?求你了。”

    戚姮给赵繁英磕了两个头,努力争取着一线生机:“你就再找一个婴儿!赵初如果实在指望不上,就让养子继位……反正对外只宣称是亲儿子。”

    赵繁英缓步来到戚姮面前,跪坐在地,想抚摸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却是护紧襁褓。

    赵繁英还是搭上了戚姮的侧脸,轻声道:“你连正经的婚都没成,抱回家个孩子。男人也难免被骂两句浪荡子,更何况……”

    “我不在乎。”戚姮摇头,“都没关系,那些都是小事……我把他带去波斯找文则,会有办法让他活下来的,会有办法……”

    “当年如果没有舅舅,我娘活不下来,也没有我的事了。”戚姮歪头蹭在赵繁英的掌心,“虽然你不是我娘的亲哥哥,但跟我的亲舅舅没有区别。”

    “就当是报答,一报还一报。”戚姮说的认真,表情近乎哀求。

    简单的亲缘纽带,可以绑住两代人,做出近乎一致的选择。

    赵繁英两滴泪随着他眨眼而滑落:“……我就是你娘的亲哥哥,你的亲舅舅。”

    “赵元,她也是你的亲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