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薄情骨 > 28. 翻身上位【八】
    “我只有两个要求。”

    戚姮被带到堂内说话,挥退了左右,与解修竹面对着面。

    不得不说,见过大风大浪的国公爷就是不一样,搁别人看见手足相残子要弑父的场面早气得要把俩儿子全打死了,他还能静下心来好好聊聊。

    早这样不就好了,还至于闹那么难看。

    戚姮一手搭在桌上,伸出食指:“一,处置解烺。”

    “二,从今以后你不许再管解羽任何事,是任何,就当他不是你儿子。”

    她收了手,点头:“就这些。”

    “……”

    戚姮来势汹汹,不容置喙,方才就拿出了皇帝亲笔的聘书,证明了所言非虚。

    饶是解修竹多么震惊,多么抗拒,这段姻缘有了天子介入,已经不是他所能阻拦的了。

    戚家人护短是出了名的,戚砚年少时蠢事做了一堆,没人敢在他爹面前直言痴傻。

    他的候夫人被柳国公夫人刁难了一下,硬从从男宾闯到女宾把场子全砸了。

    而今又轮到了戚姮,大有一副不能妥善处理谁也别想好过的架势。

    可后煜是如何搭上的戚姮,解修竹怎么也想不明白。

    “……灵韵我会处置,就按家法,打个三十板。”解修竹缓缓道,“但是断绝关系这事,不成。”

    “他叫解灵运?”戚姮挂着抹笑,“你还真是偏心到极点了。”

    讽刺意味太足,解修竹不自在地蹙眉,说到别的地方上去:“我堂堂秦国公府,哪有要儿子入赘,以后再也不认的道理?”

    “我还堂堂定远侯府呢。”戚姮慢悠悠道,“别整得好像进我家多亏一样,你不来,有的是人来。”

    解修竹冷哼:“那你找别人去!”

    “不行。”

    后煜果断出声拒绝:“你能不能别打搅我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若不是解烺害我在先,国公府的门我都不惜的进,还轮到你在这摆长辈架子?”

    “……?”

    解修竹满目震撼,即便差点被亲儿子捅上一刀,他也压根没有意识到后煜本性其实意识里的完全不同。

    后煜先前,温顺贤良。

    这词听起来总泛着古怪,不像形容他的,可脑中过上一遍,还真就是这词。

    后煜只在五岁进过国公府,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从小门跑了,死活再也不肯回去。

    解修竹知道他挨打的事,亲眼看见了解烺的伤口,两个人水火不容成这样,正好也起了不想让后煜继续留在府上的心思,直接放手不管了。

    只派人去照顾他的起居,就和当年养着后秋一样,再也没去看过。

    那侍从拿钱不办事,没为后煜做过一顿饭,洗过一次衣,充其量就是个摆设。

    洗衣做饭,收拾家宅,修屋补漏,刨坑种地,后煜都要亲自上手。他年纪小,还没看见送来的银子影,就全被那侍从霍霍一空了。

    偶尔他看见后煜实在饿的太狠,才会施舍般地买些菜回来,保证死不了人。平常家里就是揭不开锅的惨状,后煜实在太饿,还要跑去郊外挖野菜度日。

    看他忍气吞声,没有告过状,那侍从只有庆幸,更加变本加厉了。带着后煜去自己家,让他收拾杂乱都是常有的事,完全的本末倒置,把小主子当免费的佣人用。

    后来解修竹派了人去教他读书,幸而那教书先生是个好人,不仅教识文断字,还教了后煜一项新技能。

    刺绣。

    绣品能卖钱,针脚越精细银钱越多,买些布匹还能给自己缝身好衣裳。抄书也能赚钱,习上一手好字,就不怕没银子。

    后煜在十岁学精,有了微薄但稳定的收入,握在手里,藏着不让知道。

    西街菜新鲜,北道肉便宜,南边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的鸡蛋价格会低些……趁着没人在家的时候吃些好的,他才真正过上了人的日子。

    所以当解修竹算着日子差不多了,可以送他入朝时,先看到的是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头绣花。

    他对后煜的印象始终停在那一刻。

    戚姮支着下巴,道:“事已成定局,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现在我还能留他姓解,要是等会你惹我不高兴,我就让他冠我姓,姓戚。”

    “你!”

    解修竹气结:“你们两个,胆大妄为的凑一对去了!弑父的弑父,闹事的闹事!”

    “私相授受本就不成体统,还哄骗我儿入赘,还和家里断绝关系,你你你你……”

    “你任由解烺污言秽语,为非作歹时怎么不说成何体统。”

    戚姮轻飘飘地驳了回去:“你总觉得我与我爹行为恶劣,可轮到你儿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能视王法于旁骛了。就能让他砍伤胞弟而不用负任何责任了。”

    “那还有必要认你做父亲吗?扪心自问,你真的有把解羽当儿子吗?”

    解修竹:“我,你,自然……”

    戚姮抬手制止他的话头:“若我不闹,你会处置解烺吗?哪怕是打顿板子。”

    解修竹也不“你”了,被噼里啪啦的一顿质问砸的晕头转向,脸色涨红,无法反驳。

    第一次与戚姮交锋时,解修竹就深刻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对外,他名分不正。都说他位置尴尬,处境艰难,谁嫁来都是陪他被你们一大家欺负的命。百闻不如一见,真是没冤枉了你去。”

    后煜安静靠在椅背,盯着鞋尖发呆。

    这一家子数他生的最高,身段也好。今日戴了个新发冠,一眼望去就比曾经的精致。衣裳穿是流光锦缎,耳坠戴的是赤金嵌宝珠,一朝之间气质便判若两人。

    解修竹至今都不知后煜幼时被克扣月钱,入朝后又背负了二十年债务,穿不起好衣裳。

    只觉得他品味差极了,明明不差钱,甚至还有储蓄买宅子,偏喜欢粗麻棉布,磕碜至极,看一眼都头疼。

    他把问题全都归咎到了后煜的出身,小娘生的,又由下人养大,能有什么出息。

    就是没想过连国公府瞧不上的料子,他压根都穿不起。

    有时候后煜都会庆幸,反正上朝穿公服,回家又不出门,也不会被人瞧不上。

    解修竹这人很奇怪。

    明明在外名声显赫,是清流之首,文官体系的领头羊。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比谁都懂,可一回到自己家就傻了。

    看见后煜穿的差,没怀疑过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反而觉得是他自己没品味。

    知道解烺背地里就以打压他为乐,就因为对正妻的愧疚置之不理。

    事情闹大捅到面前,等着后煜控诉告状,好有个理由惩戒一下解烺,他就是一句话不吭。

    解修竹下不来台,一如当年发现后秋有了个奸生子,她也只字不肯解释般恼羞成怒,任由事态发展至今。

    后煜坐在这里,被打扮好了带来,解修竹直面这个已经成人的儿子,恍然发觉他不是天生的上不得台面。

    “你既不要他,又何必管他去谁家。”

    戚姮言尽于此,不想再待了:“我并不为难你,但你至少要约束好解烺。我要看到你处置他的结果。”

    手掌覆上后脑勺,戚姮轻拍了两下示意他起身,拥着后煜向外走,留下最后一句:“以后不要来插手我们家的事,还能好好做亲戚。”

    看着两道人影消失在视野,解修竹跌坐回原位。

    ·

    石上流舍辟出了个新的寝居。

    本就是完善好没人住的空房子,打扫了一番,叫人去后煜家中把该带的都带来,再往里头添些必需的物件,碧水云庭就成了。

    “女使留八个,扫扫庭院,打打杂就行。生活起居他自己习惯了,够呛让人伺候。”

    戚姮一手端着刚带回来的冰酪,翻阅着花名册迅速交代,生怕它化了:“侍从一个,跟着上下朝。别的也用不上,就这样吧,到时候缺的话再调。”

    管家的张妈妈应了是,拿着圈好名字的册子出去安排了。

    呼延绰与她擦肩而过,正要迈步进来。

    这个天卖冰酪的实在太少,戚姮差人寻了好久才在犄角旮旯翻出来,她看着手中的瓷碗两眼放光,坐下拿起勺子开吃。

    呼延绰双手一拍桌子,跑得急匆匆地:“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但你一直不回来,我就吃完了。”

    “我蹲大牢去了。”

    戚姮终于是见着这小公主了,大体瞧一眼,她过得是挺滋润,都长胖了不少:“去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

    “哦好。”

    呼延绰左右看来看去,确定没人后才转身回去,边走边说:“为什么会蹲大牢?你犯错了吗?”

    戚姮:“有小人害我。”

    “还有那边的屋子,有人要住进来了吗?”呼延绰继续问,“他是不是不想来,然后你硬把他驯服了呀?我刚刚看见他一直坐在床上不动,好像是生气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土匪强占良家子还强迫人家似的。

    戚姮摆手:“让他静静,过会就好了。”

    “噢。”

    戚姮问:“知道我叫你来是因为什么吗?”

    呼延绰一板一眼思索道:“是不是你想我了?我都想你了。”

    “……”戚姮咳嗽了两声,“还有,还有别的。”

    “还有……?”呼延绰实诚摇头,“猜不到了。”

    戚姮也不废话,从袖中掏出信件,摊开在桌面,指着它道:“我的人说,军队快回到开封的时候,你被军医查出了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呼延绰呆呆的表情并未出现任何变化,等着戚姮说完。

    “当时负责照顾你的何指挥军选择隐瞒,并未上报给我,也没有做主拿掉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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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是有孕在身。”

    戚姮垂眼看向她的小腹:“原本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爹。可现在我就有点想不明白了,既然怀着孕,为什么还要三番两次潜进我爹的房中。”

    “我不反对你想生孩子,但你要是想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就未免有点太拿我家当冤大头了。”

    她眨了眨眼,戚姮也眨了眨眼,两个人面对面着眨眼,疑惑着想问她要个说法。

    “孩子早就被我堕掉了,我现在没有怀孕。”呼延绰起身,拍了拍肚子,“你看,不然早就显怀了。”

    戚姮难以想象:“你自己堕的?”

    “当然,我会医。”呼延绰道,“况且我都不知道那孩子的爹是谁,万一是我哥哥的……不行不行,还好是流了。”

    戚姮捂着嘴,无比骇然:“你?呼延达旦?”

    他们不是兄妹吗?

    呼延绰面色如常,将事情娓娓道来:“我很早之前就不愿意留在北凉了,正好我哥哥打仗需要女人,在行军途中去拉拢各方将领。我就找上了他,等着挑个好时机,在离中原最近的时候逃跑。”

    “他有时喝醉了,不记得我是谁。说了也不听,所以就。”呼延绰耸肩,“反正跑出来了,他也死了,我还挺高兴的。”

    戚姮愣愣地咬着勺子,信息量太大,有点缓不过来。

    “那……那你潜进我爹的房间是?”

    “他长得有点像我救下的中原男人。”

    呼延绰双手托着腮:“平常不像,可一到晚上看不清五官的时候,轮廓特别像。十五岁的时候我跟他拜了天地,说好一起跑,突发战乱,又冲散了。”

    “我找不到他,有时候又想他。回来后想嫁给定远侯,这样就能日日看着了。没成。前几天,我又想他了,就想跑去偷偷看几眼。”

    呼延绰说着还极其惋惜:“但是侯爷太敏锐了,我刚翻进去他就醒了!”

    戚姮:“你不是说什么不能改嫁,父死子继……”

    呼延绰“嘿嘿”一笑:“我骗你的,我压根不守那个。但要是不说,你肯定把我送给皇帝了。”

    戚姮:“……”

    “你要是不信可以喊郎中来,我现在绝对没有怀孕。”

    “怀没怀……都没事。”戚姮神色复杂地摆手,重点本就不在这,是动机。

    这公主说话有一种魔力,能让戚姮疑心病这么重的人都轻易放下了戒心,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话的真假。

    即便被骗过一次,戚姮依旧下意识选择相信她的话。

    提起她的初恋,呼延绰兴奋极了:“陈绪真的没有骗我,这里比北凉好玩多了。在家我还要打猎,喂羊,在这里睡觉就行。”

    “你不是说你不会武吗?”戚姮扶额,“又是骗我的。”

    呼延绰:“嘿嘿。”

    怪不得捡到她时是现场唯一的活物。

    怪不得一点也不恨杀害她哥哥的“罪魁祸首”。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你的名声很响,我在营中就听说了,哥哥说,对面燕军有个副官是女人,权力很大。跟别的将士不同,既不屠城,也不杀俘虏。要么收编,要么送去为奴,只有不肯降的才会杀。”

    “我就想,只要我不害人,你肯定会收留我,当个丫鬟也行。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清扫战场,等你带我回中原。”

    戚姮吃完碗中最后一口冰酪,轻轻放下勺子,笑了声:“真是……被你给摆了一道。”

    从前还是太小瞧了这位公主。

    敏锐度够高,虽脑回路简单,但能精准捕捉善恶敌我的关键。

    作为北凉王室几十位皇子公主其中并不突出的一个,成功从草原脱身挤进汴京,机会有多渺茫不说,存活下来都是个难题。

    她不仅住下了,还住的安逸自在,绝不是运气问题,就是敏锐。

    那她不愿意去皇宫的原因找到了,清楚去哪都不如侯府,衣食无忧,潇洒自在。

    戚姮突然就想试试她:“如果,所有人都对一个人不好。娘早逝,爹不疼。不仅不疼,还让他哥哥打他,拿刀捅他。”

    “身边也没有朋友,寥寥认识的几个,还都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总之,要多惨有多惨。”

    “突然有另一个人救了他,给他家,还带他去报仇。要多贴心就多贴心。”

    戚姮问:“如果这个人和另一个人立场不同,但也没有特别大的矛盾,你觉得这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呼延绰在脑中捋清楚,摸了摸下巴,道:“我们那养死士就是这样。从受了极大苦难的小孩子中挑选,好好培养,日日洗脑。他就会死心塌地,一般很成功。”

    “所以我觉得这个人会叛变,跟我一样。中原人对我好,我就喜欢这。”

    戚姮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在唇边,掩去大半神情:“行了,回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