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瞧吧。”
戚姮的话将解修竹拉回了现实,他顺着看去,着实吓了一跳。
即便被药膏粉末糊住,依稀能看出伤口的血肉横飞,惨不忍睹。穿过的黑色针线交错,周围泛着紫黑色。这伤贯穿掌心,前后都可见,擦干净血污是能见到骨头筋络的。
解修竹只看了一眼,便因受不了血腥呼吸急促,偏过视线。只余眸底一片震惊。
“昨日我从宫中出来,见到有人持刀行凶,跟恶鬼似的。路见不平,自然要行侠仗义。救下一问,法理之下,谁能这样无法无天?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亲哥哥想杀亲弟弟。”
戚姮垂着眼睫,动作轻柔地为他缠了回去:“是解烺,想杀解羽啊。”
“不是的!”
解烺眼见真相败露,急切地跑了过来,跪在解修竹面前:“不是这样的!父亲……是前几日解羽伤我在先,我昨日才去找他争吵了几句。哪知他突然拿出刀来,还要继续伤我!一时情急之下我才还了手!”
“不曾想居然被世子给看见了,她认定是我要谋杀,不分青红皂白先将儿子打晕,关在她家柴房!今日又来这般泼我脏水!”
“我的伤势丝毫不比解羽轻。父亲,您千万别听他们二人乱说……”
解烺攥着解修竹的衣角,哭得稀里哗啦:“您最知道我的秉性了。往日小六就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冥顽不灵,惹是生非,这您都是知道的啊?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戚姮视他为空气,绑好后扭头问后煜:“疼吗。”
后煜摇头,扯了扯嘴角:“吃药了,不疼。”
戚姮听得烦,问:“往日里,解烺就这般会演?”
“我们发生争执,一定是我先动的手。”后煜轻声应,“其实我爹也知道真相。只是解烺的娘与他年少夫妻,青梅竹马,情深意重,他不愿意责备这个唯一的儿子。”
“可你也是他的儿子。”
“子凭母贵。”后煜说,“没有情分在,什么都不是。”
解修竹还未从看见那伤口的惊心动魄缓过来。那么严重的创口,但凡扎的不是掌心是胸膛,此刻后煜已经没了。
“伤口你也看到了,解烺行刺的经过我看到了,他为什么这么做……你应该也清楚。不用我太多证明了吧?”
戚姮环着胳膊,不耐烦地:“他要不是你儿子早被我一脚踹死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没送去官府。我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多的我也不想说,没意思,你又不可能真让他偿命。我这只有两个要求,聊完就走,也能当这事算了。你要觉得不成,我们就走正经司法流程,报官请官家。”
她向来嘴皮子利索,逻辑更是无懈可击。一旦有了思量谁也无法撼动,插不进一句嘴。
解修竹多次想驳回去她的话,又实在没找到合适的立场。
戚姮哼笑:“你家这个,在户部就职吧?年纪轻轻,真捅到官家面前让他定罪,这辈子还咋办啊。”
“当然,我是很乐意的。借着这机会,我哭一哭,说不定官家还给我们家解羽迁去户部,顶替他哥那位置。反正都是算账的,你们姓解的谁去不行?”
我们家,解羽。
后煜闻言,缓缓将脸转向戚姮,清早的晨光透亮,映在她的金发上生辉夺目,看得他发怔。
戚姮无论去哪都是这样,张扬,耀眼,尽在把握。三两句就能稳住朝局,掌控大局,牵着人往预定方向走。
我们家。
后煜旁若无人地念叨起了这三个字。
解修竹闭上眼,耳边萦绕的哭声聒噪,烦不胜烦,他奋力一脚踹向跪在身前的解烺,怒喝:“够了!你这孽畜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事到如今了还在狡辩推卸!”
“啊!官人……官人。”刘氏连忙跑去,扶起解烺护在怀里,惧怕地看向解修竹,“二郎做错什么了?他身上还有伤……”
“你还好意思问?!你惯的好儿子平日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我就当他是不高兴,想发泄,气撒出来就好了。”
解修竹扶着额角:“现在让外人,带着,找到了家里!动刀子了,要杀人了!”
她低头看着解烺,责任被一股脑全推到自己头上,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怎么可能……”
后煜面颊上刚染上的一丝颜色随着解修竹那句话荡然无存:“我只是……用来撒气的……?”
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相被残忍揭开,即便有所准备,即便清晰的意识到了数年。真当面对的那一刻,还是宛如当头一棒,砸中了他最脆弱的心口。
后煜指着自己,哽住的喉口说不出半个字,嘴唇嗫嚅着,先流出来的是眼泪:“他不高兴就可以打我,只是……他不高兴。”
解修竹怒到一半的情绪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诡异地静默下来,逃避着视线,不动声色缩了几步。
解烺仇恨的双眼剜来,双目赤红,挣扎着从刘氏怀中起身,骂道:“你还当你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物了?打不得碰不得?”
“一个从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杂种,连我房里跪着服侍的婢子都比你的来路正,打你两下会死啊?你还敢带着外人上门闹,指着让全东京城都看笑话?!”
“哭哭哭,每次你就只会哭,除了哭你还能干什么,我看见你这窝囊样就恶心!”
“我就砍你了怎么着?没有戚姮你这废物也就当没发生这事了,借了她的势回来,还真当自己有什么能耐,在这质问起父亲来了?”
解烺的手都快要后煜脑门前:“有本事你捅我一刀,你敢吗?给你机会你都不敢!”
“哗”一声,解烺神情一滞,随即猛地看向戚姮。
刀刃反着寒光,正在她手中把玩,细细看去,还是昨晚上伤了后煜的那把。
“戚姮!”解修竹沉默了这么久,终于慌张地开了口,他知道戚姮不管那么多,是真敢捅,“有话好好说。”
“他自己说的。”戚姮淡漠道,“一报还一报,没想到解二公子这么通情达理。”
匕首塞进后煜完好的那只手里,戚姮搭着他的肩,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所有人都能听见:“捅。出事我给你担着。”
解修竹急了:“戚姮!你教唆……住手!!”
后煜不是不敢捅,只是承受不起放肆一次的代价。
什么面子细作身份任务都不顾了也要倒贴进侯府,为的就是戚姮那句“她担着”。
“你试试我敢不敢砍!”
院中惊叫连连,后煜不管不顾地挥动手中匕首,刀刀致命地刺向解烺,他见到这场面直接傻眼,再也硬气不起来了,掉头就跑。
刘氏想拦,可面对刀子时迈不动一步上前。
后煜追着解烺不放,在场的人都怕乱挥的刀子落到自己身上,追击的那叫一个畅通无阻。
解烺身上有伤跑不过他,堪堪躲过去直逼喉管的两刀,肩上和前胸都挨了几下,溅出了血花,疼得他惨叫好几声。
戚姮“嚯”了一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追逐战。
她说着“谁敢靠近我杀了谁”,抬起枪挡在周围,震慑住了想要靠近的家丁。
眼见跑不过,解烺便开始躲,箍住梅氏的手臂躲在她身后,不管她吓得叫喊。后煜跟他转了几个圈圈,这无耻的家伙死活就是不出来。
解修竹只会喊住手,更是躲得老远。
“你给我闭嘴!”
后煜突然顿住脚步,拿刀对着解修竹:“我第二想杀的就是你这个老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杀了我娘,霍霍她不够还想害我,给你儿子撒气。”
“她不就是生了个孩子吗有什么不行的?你凭什么杀她?你自己少生了?生这么多败类出来,居然还能让你活这么久,我今天也杀了你!”
解修竹不知火是怎么烧到自己头上的,都不等他的脑子反应,后煜已经控诉着冲上来了。
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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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尖叫,解烺的正妻梅氏突然挡在了后煜的面前,他瞳孔一缩,奋力一把扔了收不住的刀。身体随着惯性撞了上去,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戚姮眼睁睁看着解烺推着他媳妇去给他爹挡刀,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都不知该夸一句孝顺,还是该骂一句畜生。
戚姮扶起了地上的后煜,扫了一眼,掌心的伤口没有渗血。又将泪流满面的梅氏搀了起来,她攥住戚姮的胳膊,握得很紧,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闹剧终于结束,解烺瘫在地上,刘氏傻在原地,而解修竹更是惊魂未定的,似是被打击杀了。
“你是个东西吗?”戚姮今个算是知道了解烺这人没有下限,“这是你的妻,你拿她挡刀,还推她给你爹挡刀?”
解烺只敢骂后煜,还是在这之前的后煜,面对戚姮就只字不敢吭了,只当听不见。
“抱歉。”后煜缓和下来后道歉,“伤着你了。”
“没……没事。”梅氏嘴上说着没事,身体却向后缩,用戚姮去隔开他。
被刚刚解烺那么一推,她既不敢回去,可留在这也不像个样子。梅氏挪动脚步,缓缓跑向了婆母。
解修竹看着乱成这样的家,又被下人围观了丑事,心力交瘁地对着戚姮开口:“你到底想怎样才肯罢休啊?!我们家被你闹的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像兄弟……!”
戚姮扭头:“你自诩清流人家,却能教出解烺这般不义之辈。杀弟害妻,想让我别闹了,想息事宁人,还想在这和稀泥。”
“我告诉你,就解烺这种货色我没去报官你就该谢天谢地了。反正我刚出来不怕蹲大牢,你敢跟我比?这事没完。”
解修竹连气都发作不出来了,从身累到心里,本也是他不占理,更矮了戚姮一头。
“那也是我家的家务事,你掺和什么?把事情跟我说了,让我这个当父亲的做决断不行吗?你非要闹成现在谁都难看的地步。”
戚姮:“班师回朝那日,朝堂之上,你我不欢而散,现在想让我给你留脸,你脸这么大?”
解修竹:“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记仇呢,那是公事这是私事,岂能混为一谈?”
“私事,就是私事啊。”戚姮揽过后煜的肩膀,摁着他的脑袋枕来自己的肩窝,“你家小六已经与我签下婚书,他现在是我家的人。在你这受了欺负,是你该给我个交代,我不是来找你主持公道的好吗。”
“戚姮这人,缺陷太大,易怒暴戾,谁都敢上手打。又年轻气盛,心态幼稚,总觉得自己是救世主,说到底还是妇人之仁,总对不该心软的人也能心软。”
“有你哥在,你就能把她引过去。再挨几顿揍,让她拯救你几个月。配合演完这场戏,把她从朝堂上踹回家。”
“信王蠢蠢欲动这些年,不可能忍得住不娶她。等大洗牌之后,秦国公府不灭也得灭,戚姮一进东宫,侯府跟着没落,还担心她能出来?”
“大仇得报,隐患全消,事成之后都能另封你个国公做做。只需要你忍一忍,装一装,又没什么门槛。”
“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在今天之前,他真以为秦国公府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地方,人人都顾忌着秦国公的身份,才无人敢出言制止解烺胡作非为。
原来这么简单,只要闹两下就行了。
连堂堂秦国公也无计可施。
他们当权者两句威慑就能解决的问题,居然会任由事态持续发酵,冷眼旁观着解烺的恶行,还反过来以此为筹码,要他忍着,受着,以成就……别人的大业。
后煜连自嘲的笑都扯不出来,脸埋在戚姮颈窝,眼泪殷湿了一整片衣襟。
差一点点就助纣为虐,害了唯一会为自己出头的人。
解修竹听见看见戚姮的言语动作,差点两眼一黑,整个晕过去:“你说什么?什么婚……”
戚姮拱手,礼行的并不标准:“岳丈大人。其实今日,我是来回门的。”